第十八章 老铁匠醒来

药王谷的老妪看见白浪生三截断指时,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。

“好。”

胡不归小声道:“这笑看着比哭还吓人。”

老妪这次没打他。

她拿走断指,转身便丢进药炉。药炉中绿火一卷,断指化成灰。

唐小满看得肉疼:“这就烧了?”

老妪道:“难道留着下酒?”

胡不归脸色发绿。

顾乘风道:“他以后开酒铺,你别给他出主意。”

沈照夜没有关心断指。

他只问:“我爹醒了吗?”

老妪看他一眼:“醒了。”

沈照夜脚步一顿。

“能说话?”

“能骂人。”

顾乘风立刻道:“那确实醒了。”

沈寒山住在药王谷后山竹屋。

沈照夜推门进去时,老铁匠正靠在床头,脸色灰白,手里却还握着烟袋。只是烟袋里没有烟,药王谷不许病人抽。

父子对视。

屋里安静得厉害。

沈照夜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。

问他为何瞒着自己?

问他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?

问母亲是谁?

问青崖镇是否还在?

问他疼不疼?

最后,沈寒山先开口。

“没死?”

沈照夜道:“没死。”

“顾家小子呢?”

顾乘风探头:“也没死。”

沈寒山哼了一声:“命硬。”

顾乘风笑:“多谢夸奖。”

沈寒山看向云疏雨,眼神停了很久。

“云长歌的女儿?”

云疏雨行了一礼。

“晚辈云疏雨。”

沈寒山沉默片刻,道:“你爹是好人。”

云疏雨眼眶一红。

她忍住了。

“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。”

沈寒山闭上眼。

“被陆沉舟卖了。”

屋中众人都安静下来。

沈寒山慢慢说起二十年前的事。

照夜匣本是前朝遗物。匣中确有归藏金地图和旧部名册,但更要命的,是一封血诏。血诏若现,朝野动荡,江湖也会被卷入复国与平乱的血海。

四人护匣,本是要将匣送到青崖山深处毁掉。

可途中意见分裂。

云长歌主张毁匣。

沈寒山也主张毁匣。

顾远舟主张先公布名册,让朝廷与江湖共同处置。

陆沉舟表面附和,暗中却通知了玄衣司。

雪岭一战,顾远舟断后而死,沈寒山重伤带匣逃出,云长歌带碧血令回江南,陆沉舟则成了玄衣司的暗线。

后来,沈寒山将照夜匣藏了。

藏匣之地,只有他和云长歌各知一半。

“云家灭门,是他们逼问另一半。”沈寒山道,“你爹我藏了二十年,还是没藏住。”

沈照夜问:“匣子在哪?”

沈寒山看着他。

“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
沈照夜皱眉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还不够狠。”

这句话像刀一样。

顾乘风脸色微变。

云疏雨也抬头。

沈照夜沉默片刻:“不够狠,是坏事?”

沈寒山道:“拿着照夜匣的人,若不够狠,会害死很多人。”

“够狠就不会?”

“至少下得了手。”

沈照夜看着父亲。

“下什么手?杀无辜人,杀朋友,还是杀红颜?”

沈寒山一巴掌拍在床沿。

“江湖不是你想的那样!你以为你救一个孩子,救一个女子,护几个朋友,就叫侠义?等你手里握着能让万人厮杀的东西,你救谁?杀谁?你怎么选?”

沈照夜没有退。

“我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
“到了就晚了!”

父子二人对视。

屋里的空气像绷紧的弦。

顾乘风忽然咳了一声:“沈叔,照夜这人脑子不灵,但认死理。他现在听不懂你骂,得你慢慢说。”

沈寒山看他:“顾远舟若有你一半油滑,也不会死得那么早。”

顾乘风脸上的笑顿了一下。

“我娘说他不油滑。”

“所以他死了。”

顾乘风眼神冷下来。

沈照夜道:“爹。”

沈寒山哼了一声,不再刺他。

云疏雨轻声问:“沈前辈,我父亲留下的信在哪里?”

沈寒山沉默了很久。

“在青崖镇,铁匠铺炉底。”

沈照夜心头一紧。

青崖镇。

他们绕了这么久,终究还是要回去。

沈寒山道:“信里有云长歌知道的那一半藏匣地。我的一半,在寒山断刀里。”

沈照夜低头看断刀。

“怎么取?”

“断刀遇碧血令,再饮沈家血。”

胡不归小声道:“听着就疼。”

沈寒山看他一眼:“你是谁?”

胡不归立刻挺直:“胡不归,沈少侠朋友,未来酒铺掌柜。”

沈寒山冷哼:“看着不像能活到开酒铺。”

胡不归被打击得很深。

唐小满忙道:“他最近进步很大。”

沈寒山看向她:“你又是谁?”

“唐小满,唐门旁支第三房……”

顾乘风道:“半吊子。”

唐小满怒视他。

沈寒山竟点了点头:“半吊子能活到现在,不容易。”

唐小满一时不知这算不算夸。

沈照夜问:“爹,你跟我们回青崖吗?”

沈寒山摇头。

“我被摄魂铃伤了神,走不了。你们去。”

“可你……”

“我留在药王谷死不了。”沈寒山看着他,“沈照夜,你记住。去青崖取信后,不要立刻开匣。先去芦花荡,看十二连坞和玄衣司到底要怎么分赃。”

云疏雨道:“那里会很危险。”

沈寒山道:“不危险,他们就不会露真话。”

顾乘风忽然问:“段无咎背后是谁?”

沈寒山眼神沉了下来。

“玄衣司指挥使,厉玄都。”

这个名字一出,连老妪都皱了皱眉。

沈寒山道:“厉玄都是当年雪岭一战真正的幕后人。他不只想要照夜匣,也想借匣中名册,清洗江湖旧部。十二连坞以为能和他做买卖,只是与虎谋皮。”

沈照夜道:“所以我们要阻止他。”

沈寒山看他。

“你阻止得了吗?”

沈照夜道:“不知道。”

沈寒山冷笑。

沈照夜接着道:“但我会去。”

沈寒山怔了怔。

这句话像极了一个人。

一个很多年前,站在雪岭风中,对他说“总得有人去”的女子。

他的眼神忽然软了一点。

“你娘叫楚明霜。”

沈照夜浑身一震。

沈寒山继续道:“她不是江湖大派,也不是名门之后。她只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女刀客。她死在雪岭,替我和照夜匣断后。”

沈照夜喉咙发紧。

“她也用刀?”

“用。比我好。”

沈寒山看着他。

“你像她,所以我才怕。”

屋外风过竹林。

沈照夜握紧寒山断刀。

他终于知道母亲的名字。

楚明霜。

明霜照夜。

原来自己的名字,不只是父亲给的。

也是母亲留下的一点光。

沈寒山闭上眼,像是累极。

“滚吧。去青崖。”

沈照夜站了很久,最终跪下,给父亲磕了一个头。

“我会回来。”

沈寒山没睁眼。

“别死在外头。”

“好。”

顾乘风扶着门,低声道:“沈叔,我爹的尸骨……”

沈寒山睁开眼。

“在雪岭北坡,一株歪脖松下。我当年埋的。”

顾乘风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笑了笑。

“多谢。”
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却比他平日所有玩笑都重。

他们离开药王谷时,天色正午。

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竹屋。

这一次,他回头了。

因为他知道,父亲还活着。

而活着的人,总有再见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