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水盟会

芦花荡的清晨没有太阳。

雾从水面升起,裹住高过人头的芦苇,也裹住一条条隐秘水道。船行其中,若无人引路,转上半日也可能回到原处。

十二连坞总舵就在雾最深处。

那不是一座寨,而是一片船城。

数十艘楼船以铁索相连,中央最大的一艘名为白龙舫,船楼三层,旗幡如林。四周小船巡游,弩手伏在船舷后,水下还有善潜的水鬼。

胡不归趴在芦苇丛里,看得脸都白了。

“这怎么打?”

顾乘风道:“谁说要打?”

胡不归松了口气。

顾乘风接着道:“这是要送死。”

胡不归又白了。

云疏雨展开云长歌的信,指着其中一处图纹:“沉船在白龙舫东南三百步的水下。那里应有一座旧石标,石标上刻半只飞雁。”

唐小满探头看了一眼。

“水下?我们谁会潜水?”

众人沉默。

胡不归弱弱举手:“我会喝水。”

顾乘风:“你闭嘴。”

云疏雨道:“我会一点。”

沈照夜看她:“危险。”

“不下水更危险。”

顾乘风道:“水下找匣,水上搅局,两头都得有人。”

沈照夜点头:“我去水盟会。”

云疏雨道:“我下水找石标。”

唐小满立刻道:“我跟云姐姐。”

胡不归看了看两边:“我呢?”

顾乘风道:“你跟我。”

胡不归意外:“为什么?”

“你运气好。”

胡不归一时竟不知这是夸还是骂。

计划很快定下。

沈照夜明面入会,吸引厉玄都、白浪生和段无咎注意。顾乘风带胡不归在外围接应,制造混乱。云疏雨和唐小满趁乱潜向东南水域,找沉船入口。

这是个很冒险的计划。

但他们一路走来,已经很少有不冒险的选择。

午时前,水盟会开。

江湖上许多有名有姓的人都来了。

七星镖局总镖头,洞庭三怪,铁掌帮帮主,南陵剑派长老,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杀手、盐枭、水匪、暗线。有人为照夜匣而来,有人为赏金而来,也有人只是想看江湖会不会变天。

白龙舫上,白沧海坐在主位。

他是十二连坞总坞主,五十上下,身形魁梧,满脸横肉,一双眼却并不浑浊,反而精得像两枚黑钉。他身侧站着白浪生。

白浪生右手缠着厚厚白布,少了三指,脸上的笑也少了许多。

段无咎坐在左侧,黑伞换了一把新的。

厉玄都坐在右侧。

他一身紫黑官袍,像一柄没有出鞘却已让人胆寒的刀。

白沧海举杯。

“诸位来芦花荡,想必都为同一件事。”

有人喊:“照夜匣!”

有人喊:“碧血令!”

还有人喊:“沈照夜的人头!”

白沧海大笑。

“人头也好,宝匣也罢,今日总会有个说法。”

厉玄都淡淡道:“本座只要照夜匣。其余财宝,诸位自取。”

这话一出,船上许多人眼睛都亮了。

归藏金。

谁不想要?

白沧海看向厉玄都:“厉大人说得痛快。”

厉玄都道:“本座还可以再痛快些。谁能拿下沈照夜,赏银三千两,官府旧案一笔勾销。”

船上哗然。

许多亡命徒呼吸都粗了。

就在这时,白龙舫外传来一声沉重的脚步声。

一步。

两步。

有人踏着连船木桥,走入众人视线。

灰衣,双刀,背脊笔直。

沈照夜。

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
胡不归躲在远处小船后,紧张得直咬手指。

顾乘风按住他:“别咬,待会儿还要用。”

胡不归道:“用来干什么?”

“划船。”

白龙舫上,白浪生先笑了。

“沈少侠果然来了。”

沈照夜看向他右手。

“伤好些了?”

白浪生脸色瞬间难看。

船上有人低笑。

白沧海的眼神也沉了沉。

厉玄都却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照夜:“你一个人来?”

沈照夜道:“杀你,一个人也够。”

船上又是一阵骚动。

这话太狂。

可从沈照夜嘴里说出来,却不像狂,更像直。

厉玄都笑了。

“楚明霜当年也这么说。”

沈照夜握刀的手紧了紧,却没有冲动。

他记得云疏雨的话。

越到芦花荡,越要清醒。

“你杀她?”

厉玄都道:“她死在本座掌下。”

沈照夜道:“证据?”

厉玄都眼神微动。

“你不信?”

“我信你参与了。但你这种人,若真亲手杀了她,会说得更细。”

顾乘风在远处差点笑出声。

胡不归惊叹:“沈少侠学会吵架了。”

厉玄都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
段无咎道:“大人,不必与他多言。”

白沧海拍案。

“沈照夜,碧血令和寒山断刀呢?”

沈照夜举起寒山断刀。

“刀在。”

“令呢?”

“不在你这里。”

白沧海冷笑:“拿下!”

四名水匪头目率先冲出。

他们不是普通水匪,都是十二连坞各寨好手。两人使长刀,两人使分水刺,配合极熟,一出手便封死沈照夜左右退路。

沈照夜没有退。

他踏前。

厚背刀劈碎第一柄长刀,寒山断刀切开第二人分水刺。第三人从侧面刺来,他以肩硬撞,撞得对方胸口发闷。第四人刚跃起,顾乘风远处一枚铜钱飞来,打偏了那人落点。

沈照夜抬刀。

刀背拍在那人腰间。

四人倒下。

白龙舫上安静了一瞬。

顾乘风吹了声口哨。

沈照夜头也不回:“藏好。”

顾乘风笑道:“你管得真宽。”

白浪生忍不住道:“顾乘风也来了。”

厉玄都并不意外。

“还有云疏雨。”

他说这话时,目光却看向东南水域。

沈照夜心头一沉。

厉玄都知道。

他一直都知道他们会兵分两路。

东南水域。

云疏雨和唐小满正伏在一艘小渔船后。两人换了水靠,唐小满腰间绑着药囊,脸上写满紧张。

“云姐姐,他是不是看过来了?”

云疏雨低声道:“下水。”

两人同时潜入水中。

芦花荡的水冷得刺骨,水下全是纠缠的水草和腐木。云疏雨循着信中所画方位往前游,唐小满跟在后面,时不时被水草缠住手脚。

游出二十余丈,前方果然出现一座石标。

石标上刻着半只飞雁。

云疏雨心头一震。

找到了。

可她刚伸手去摸石标,水下黑影忽然动了。

三名水鬼从泥沙里窜出,手持短叉,直刺二人。

唐小满险些叫出声,灌了一口水。

云疏雨软剑不能在水下完全施展,只能以匕首格挡。水鬼显然早有准备,招招逼她离开石标。

唐小满忽然从药囊里摸出一只小瓷瓶。

她想起自己在黑水寨惹出的动静,咬牙把瓷瓶往水鬼中间一砸。

瓶碎。

水中泛起一团红雾。

那是唐门避鱼药,原本用来驱赶水中虫蛇。

用在人身上,效果也不错。

三名水鬼眼睛刺痛,动作一乱。

云疏雨抓住机会,割断石标下的铜环。

水底轰隆一声。

泥沙翻涌。

一条通往沉船的暗道露出。

白龙舫上,厉玄都听见水下机关声,终于站起。

“动手。”

他身后的玄衣司同时拔刀。

水盟会上的江湖人还未反应过来,玄衣司的弩箭已射向四方。

白沧海怒道:“厉玄都,你做什么?”

厉玄都淡淡道:“照夜匣已现,闲人无用了。”

下一刻,白龙舫四周船只同时起火。

不是十二连坞放的火。

是玄衣司早布下的火油。

水盟会瞬间大乱。

白沧海拍碎桌案:“厉玄都!”

厉玄都看也不看他,只盯着沈照夜。

“你以为本座要和这些水匪分宝?错了。本座要的是照夜匣,也要在场所有见过照夜匣的人闭嘴。”

沈照夜眼神沉下。

“包括十二连坞?”

“包括。”

白浪生脸色大变:“爹!”

白沧海已经拔刀杀向厉玄都。

段无咎却拦在他身前。

“白坞主,借你水路一用,用完自然该还。”

白沧海怒极:“还你娘!”

两大高手战在一处。

船城火起,江湖人四散奔逃,水匪与玄衣司反目。白龙舫上刀光乱成一片。

沈照夜没有追厉玄都。

他先冲向被火困住的几个普通船工。

顾乘风见状骂了一声,却也冲过去帮他。

胡不归抱着木桶泼水,一边泼一边喊:“往这边跑!别跳火里!”

唐小满不在,胡不归忽然发现自己竟成了最会照顾人的那个。

他吓得更卖力了。

厉玄都看着这一幕,摇了摇头。

“侠义。真是最容易利用的软肋。”

他抬手。

三名玄衣司高手扑向胡不归。

沈照夜回身救援。

厉玄都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
他身形一闪,直取沈照夜后心。

这一掌无声无息,却带着令人生寒的威压。

顾乘风看见了。

他离得更近。

他也知道自己腿伤未愈,挡这一掌代价会很大。

可他没有想。

他从火光中掠出,挡在沈照夜背后。

砰!

掌力落在顾乘风肩背。

他整个人撞向沈照夜,两人一起跌出数步。

沈照夜回头,眼睛瞬间红了。

“顾乘风!”

顾乘风吐出一口血,还笑。

“别喊,没死。”

厉玄都挑眉:“顾远舟的儿子,倒也有几分骨气。”

顾乘风抬头。

“你也配提我爹?”

厉玄都道:“他死前,也挡过一掌。”

顾乘风眼神骤冷。

沈照夜扶住他。

“能站吗?”

顾乘风道:“不能也得能。”

两人并肩。

厉玄都看着他们,像看两只困兽。

“一个侠义过头,一个轻功绝顶。可惜,都太年轻。”

沈照夜举刀。

“年轻就会老。”

厉玄都笑了。

“前提是活着。”

他终于出手。

厉玄都不用兵器。

他的手就是兵器。

掌风阴沉,指法狠辣,每一招都像从尸山里磨出来。沈照夜双刀齐出,却总被他以半寸之差避开。顾乘风拖着伤体从旁牵制,轻功仍快,却难以持久。

三人交手十余招。

沈照夜胸口中掌。

顾乘风肩头再添一指伤。

厉玄都却只退了两步。

差距太大。

大到令人绝望。

就在这时,水下轰然一震。

东南水域中,一艘沉没多年的古船缓缓浮出半截船脊。

船脊之上,云疏雨破水而出,手中高举碧血令。

唐小满跟在后头,呛得直咳,却兴奋大喊:

“找到了!”

所有人都看向那边。

厉玄都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贪意。

照夜匣,要现世了。

沈照夜擦去嘴角血。

他知道,真正的局,现在才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