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9章 于海棠的试探

刘建军和于海棠走在回西胡同的路上,街上的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,灯光在路面上投下一团一团的亮。

于海棠走在刘建军旁边,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,手揣在棉袄口袋里。

刘建军走在于海棠旁边,大衣领子翻着,两只手也揣在口袋里,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。

走到西胡同口的时候,于海棠放慢了脚步,侧过身停住了。

“刘副主任,进去喝杯水再走吧。”

于海棠站在路灯底下,在灯光里微微仰起脸看着刘建军,等着刘建军回答。

刘建军也停住了,看了于海棠两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”

于海棠等刘建军进去之后把门带上,走到灶台前揭开暖水瓶的塞子,倒了两杯水端到桌上。

水汽从杯口升起来,在灯光下变成细细的白雾,漫了一瞬就散了。

刘建军在桌边坐下来,接过于海棠递过来的那杯水,杯壁的温度隔着搪瓷传到刘建军掌心里。

于海棠在刘建军对面坐下,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,中间是一盏亮着的电灯和两杯冒着热气的水。

于海棠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,水有些烫,抿了一下又放下了,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刘建军。

刘建军正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面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也没在想。

于海棠先开口:“今天饭桌上那个姓王的,跟您认识很久了?”

刘建军抬起目光:“认识好几年了,以前打过交道。”

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放下之后又说,“这个人做事稳,消息也灵通,以后你有什么事拿不准的,可以问问他。”

于海棠听了这句话,在心里轻轻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自己面前的墙上推开了一扇小小的窗,窗外的光还没照进来,但那个推开窗户的动作自己已经看见了。

“那我以后有不懂的,就向刘副主任请教。”

于海棠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,像是在等一个回应。

刘建军也看着于海棠,两个人隔着桌面上那两杯冒热气的水对视了一会儿。

刘建军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把目光移开。

于海棠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。

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,把屋里的热气搅动了一下,又把窗帘的一角吹得轻轻飘起来。

于海棠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来,背对着刘建军,像是在给这间屋子留出一个换气的空隙。

然后转过身走回桌边,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
刘建军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,把杯子放回桌面,杯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。

刘建军没有站起来,于海棠也没有去送刘建军离开的意思。

两个人在那盏电灯底下面对面坐着,没有人说话。

后来没有人记得是谁先站起来的。也许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,也许是于海棠先站起来去收刘建军面前的杯子,刘建军也站起来伸手去帮忙,两个人的手在杯沿上碰了一下。

那一下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时带起的褶皱,一瞬就平了,但平了之后水面也没有完全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
刘建军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,于海棠也没有把手抽开。
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中间隔着一张桌面和两把椅子,都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
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,刘建军从西胡同出来的时候,胡同里还没有什么人。

刘建军站在胡同口停了一下,把大衣领子整了整,然后往干部楼方向走去,步子跟平时一样稳,像是走完了一段早该走完的路,脚下的土已经踏实了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必再低头去看。

于海棠醒过来的时候,旁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坐起来,拢了拢头发,看见桌上那两只杯子还并排放着,一只空的,一只还剩半杯水,水面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于海棠的目光在那两只杯子上停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它们确实还在那里。

杯沿上各自留着浅浅的水渍印子,两只杯子的间距跟昨晚一样,没有人动过。

于海棠伸手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转了转,又放回了原处,然后把被子叠好,下了炕,开始收拾屋子。

于海棠把桌上的两只杯子收起来洗了,并排倒扣在碗架上,像是它们从来没有被同时使用过。

窗外有风吹进来,于海棠吸了一口气,把那口气也收进了清晨的光线里,像收好一件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东西。

于海棠到革委会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
走廊里还没有什么人,于海棠走到自己那间小隔间门口,推门进去,把布袋放好,拿出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,又合上了。

站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手指搭在桌面边缘,像是在把昨天晚上的事在心里再放一遍,放完了才拿起那摞需要归档的文件,转身出了门。

于海棠走到刘建军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,刘建军坐在桌前,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。

于海棠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,刘建军抬起头来,目光在于海棠脸上停了一下,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,像是在看一个每天早上都会来送文件的人。

刘建军说了一声“进来”,又低头继续看文件,手里那支笔没有停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告诉于海棠自己正在忙,但也可以分出一只耳朵来听于海棠说话。

于海棠走进去,把那摞文件放在桌角:“这是昨天区革委那边的来文,我整理好了。”

把文件放好之后没有马上走,站在桌前,手指搭在文件夹的边缘。

于海棠的目光落在刘建军脸上,刘建军没有抬头,还在看那份文件。

于海棠没有催刘建军,也没有急着开口,就那么站着,像是一个已经在某条路上走了很久的人,终于走到一个可以停下来问一问方向的岔口。

刘建军把那份文件翻完,签了字,合上,放到一边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于海棠:“还有事?”

于海棠把手指从文件夹边缘松开,两只手垂在身侧:“刘副主任,咱们革委会现在还有没有空缺的职位?”

于海棠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,像是在说自己已经想过了,这不是随口一问。

刘建军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,靠在椅背上,看了于海棠几秒,然后垂下目光,把钢笔帽拧上,放在桌面上。

伸手端起白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之后才开口:“你想到哪个部门去?”

于海棠说:“哪里都行,只要能有固定的岗位,能正正经经地做一份工作。”

于海棠的目光在刘建军脸上停着,像是要把这句话的分量准确地搁在桌面上。

以前是广播室的播音员,后来是革委会的会议记录员,这些岗位都像是临时搭起来的架子,风一吹就晃,哪天撤了也不会有人记得自己。

于海棠知道这件事不能催,但自己需要让刘建军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。

刘建军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刚批完的文件上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在给一句话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放下来。

“你先别急,”刘建军开口了,“革委会的事要慢慢来,急不得,你在这边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,有机会的时候我会安排。”

刘建军说完之后停了一下,像是在把最后那几颗字钉进木头里,“急,反而容易被人说闲话。”

刘建军说“急不得”三个字的时候,于海棠没有打断他,但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的意思,不是不行,是得等,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顺着水流看过去,知道对岸是能到的,只是还没到该上船的时候。

于海棠站在桌前,把这句话听完,点了一下头:“我明白了。”

没有再多问,拿起桌角那份已经签好字的文件,转身走了出去。

于海棠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,也没有加快,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,一下一下的,均匀而坚定。

想着刘建军刚才说的话,话里的意思是自己会有一个位置,只是那个位置还没有到自己面前来。

于海棠想着以前坐在广播室里播通知的时候,以为自己能在轧钢厂待很久;后来到了革委会做会议记录,以为就是自己能摸到的最靠近权力的地方了;现在自己站在走廊里,觉得那扇门也许还能再推开一点。

于海棠走回自己那间小隔间,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拿起钢笔,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
窗外的阳光正从窗户外面照进来,在桌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亮,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。

于海棠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,有人从刘建军办公室方向走过来,在自己门口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了。

于海棠的笔尖没有抬起来,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下一行,有些事是急不得的,但是自己也付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