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周文斌的处理结果

孙干事先听到周文斌被区革委会查的,在走廊里碰见后勤科一个认识的人,那人压低声音说“区革委来人了,把周文斌带走了”。

孙干事听完之后没有多问,转身直接去了李怀德的办公室。

推门进去,把门带上,走到办公桌前站定:“主任,周文斌被区革委的人带走了,办公室和住处都搜了一遍,搜出东西来了。”

孙干事说完之后站在桌前等着李怀德的反应。

李怀德正在批一份文件,手里的钢笔没有停,在纸面上划完了最后一行才放下。

靠在椅背上问:“搜出什么来了?”

李怀德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问一件自己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,只是确认一下时间。

孙干事说:“具体不清楚,听说是截留的东西,在住处搜出来的,区革委的人直接来的,没有走咱们这边的手续。”

孙干事把“没有走咱们这边的手续”几个字放得平了一些,像是刻意不让那句话带出太多情绪。

李怀德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,手指搭在桌面上,在脑子里把周文斌这个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
自己用了周文斌一段时间,后来刘建军来了,周文斌转头投了过去。

自己手里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经过周文斌的手,送来的东西都是过了明路的,登记在册的,经得起翻。

周文斌手里捏不住自己的把柄,更谈不上拿什么来换。

区革委绕过轧钢厂革委会直接查周文斌,说明周文斌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。

这是周文斌自己招惹的事,跟自己没有关系,严格来说,周文斌背弃自己在前,自己没必要为这种人费心思。

区革委这一手等于替自己清理了一颗自己还没来得及清理的棋子,省了自己一道工序。

李怀德没有再多想这件事,拿起桌上的钢笔,继续批那份没有批完的文件。

“知道了,你忙你的去。”

孙干事站在桌前,没有再多问,转身走了出去,把门带上。

李怀德坐在桌前,视线落回文件上,钢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,声音恢复了规律。

刘建军那边收到消息比李怀德晚了一会儿。

于海棠从走廊里听到风声之后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敲了刘建军的门。

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建军正在翻一份文件,抬起头来看见于海棠站在门口,说:“有什么事?”

于海棠说:“刘副主任,听说周队长被区革委的人带走了,办公室和住处都搜了,搜出东西来了。”

刘建军听了这话,手里的文件没有放下,靠在椅背上看了于海棠一眼。

“搜出什么了?”

于海棠说“具体不太清楚,听说是在住处搜出了一些没有登记的东西”。

刘建军没有立刻接话,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桌角,想着周文斌这个人,投靠自己之后,周文斌确实送过几次东西,但那几次没有留下任何痕迹,没有第三个人在场,没有书面记录。

就算周文斌把这些事供出来,也只凭他一张嘴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
至于说保周文斌,不至于浪费自己的人脉和资源。

区革委会绕过轧钢厂查周文斌,那就是周文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了,否则上级部门基本不会这样干。

刘建军说: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
于海棠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,看着刘建军重新拿起文件低头继续看,嘴角微微抿了一下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
于海棠走回自己那间小隔间坐在桌边,心里把今天早上听到的事情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。

周文斌那么急着往上赶,果然和自己当初判断的一样,迟早要栽,这不,现在就栽了。

……

周文斌被带到区革委办公楼,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都关着,偶尔有一扇门后面传出说话声和翻文件的声音,隔着门板听不真切。

周文斌走在前面,那三个穿区革委制服的人走在周文斌后面,四个人穿过走廊,在尽头一扇门前停下来。

打头的那个人推开那扇门:“进去等着。”

周文斌走进去,屋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站在屋子中央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下。

其中一个人示意了一下桌前的椅子:“坐那儿。”

周文斌在椅子上坐下来,椅子面是硬的,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嘎吱声。

那三个人没有进来,把门带上了。

周文斌一个人坐在屋里,不知道等了多久,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,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,有人从门口经过,但没有人在门口停下来。

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觉得这间屋子很安静。

门被推开了,进来的人周文斌没见过,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穿着一件灰蓝干部服,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。

那人没有穿区革委的制服,外套的肩线已经被洗得有些松垮了,袖口磨出一道浅浅的毛边。

他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,打开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,看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周文斌。

“周文斌?”

周文斌点了点头。

那人把纸放在桌面上:“我是林建国,区革委的,今天找你过来,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核实。”

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兴师问罪,也不像是在通知一个已经定好的结果,像是一道正在被慢慢推开的门,门缝还不大,但足够让人看到里面的光。

周文斌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还搭在膝盖上,像是要找到一点着力点才不至于整个人松垮下去:“林同志,我想问一下,这事轧钢厂革委会那边知道吗?”

林建国看了周文斌一眼:“区革委直接查的,不必先经过轧钢厂厂革委,你不用担心李主任和刘副主任那边,他们各有各的事要忙。”

周文斌听到这句话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那最后一层薄薄的侥幸也被人从纸面上揭走了。

知道“各有各的事要忙”是什么意思,李怀德不会来捞自己,刘建军也不会来。

林建国低头翻开面前那几张纸,像是正式开始了,没有急于开口,把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完了才抬起目光:“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私扣查抄物资的?”

周文斌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没有私扣过。”

林建国听了,没有反驳,也没有生气,只是伸手从档案袋里取出几样东西,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。

金条、翡翠镯子、怀表、铜钱、那件瓷器,每一件都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,金条发黄,镯子发绿,瓷器发青。

五根金条一字排开,后面的镯子、怀表、铜钱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码好,像是被人仔细核对过数量之后才放回桌上。

“这些东西,”林建国说,“登记册上没有。”

目光从那些物件上抬起来,落在周文斌脸上,“你自己解释。”

周文斌看着桌上那些东西,每一样都认得,包括它们的来源。

想说“这些是准备上交的”,也想说“有些是别人送的”,但话到嘴边,周文斌觉得每一句都经不起林建国的下一个问题,每一个解释都会在下一个问题面前碎成齑粉,粉屑落下来,自己连弯腰去捡都来不及。

周文斌把嘴闭上了。

林建国没有再问周文斌,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,在桌上那几张纸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把钢笔帽拧上放在桌上,把纸转了一个方向推到周文斌面前:“能交代的交代清楚,把该签的字签了,对你后面有好处。”

周文斌低头看着面前那几页纸。

纸上的字已经写了一部分,日期、时间、地点、被查人的名字、查获物品的名目。

这些自己经手的、登记的、截留的,一字一句地列在那里。

周文斌的目光在那些字上缓缓移动,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低头看水底的石头,每一颗都认得,每一颗都沉在同一个河床里。

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

周文斌拿起桌上的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,然后开始写起来,名字、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、截留的物品,每一笔都走得比上一笔顺一些,像是这条路自己已经走了太多次,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抄别人的底,是在抄自己的底。

钢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,在安静的屋里响着,像是一个人正在缓慢而仔细地把自己走过的路重新数一遍。

周文斌写完之后放下笔,把纸推回林建国面前。

林建国接过来看了一遍,然后递给他一支笔:“签字。”

周文斌接过笔,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这一次周文斌的手没有抖,笔迹比在住处签的那张纸上工整了一些。

把笔放下,抬起头来看了林建国一眼,像是在等着林建国说“你可以走了”或者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”,但林建国没有再开口,只是把那几页纸收好放进牛皮纸袋里,站起来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,朝走廊里说了一句:“带他去登记。”

周文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微微弯了一下才直起来。

没有看林建国,也没有再看桌上那些已经被收回档案袋里的物件,低下头朝门口走去。

对于周文斌的通报第二天上午送到轧钢厂。

孙干事先从厂办拿到了那份文件,牛皮纸信封上印着区革委的红字抬头,封口用浆糊粘着,拆开之后里面是一份盖了红章的正式通报。

站在厂办门口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,然后拿着信封往李怀德办公室走去。

孙干事敲了门进去的时候李怀德正坐在桌前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。

孙干事把信封放在桌上:“主任,区革委那边来通报了,关于周文斌的。”

说完往后退了半步,站在桌前等着。

李怀德放下搪瓷缸子,拿起信封拆开,把里面的纸抽出来。

通报不长,一页纸,抬头写着“关于轧钢厂原纠察队队长周文斌私吞查抄物资的处理通报”,正文是几行字,经查实,周文斌在担任纠察队队长期间,利用职务之便私吞查抄物资,情节严重,撤销其纠察队队长职务,下放柳树庄农场劳动改造。

末尾盖着区革委的公章,红印压在日期上,把最后几道笔画的痕迹遮住了半个角。

李怀德把通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看完了没有放下,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
目光在“撤销职务”和“下放柳树庄农场”两行字上各自停了一下,然后把通报放在桌角,把信封折好搁在通报上面。

李怀德看着孙干事问:“通知刘副主任那边了吗?”

孙干事说:“还没有,我先拿过来给您看,刘副主任那边,我一会儿去送。”

李怀德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
没有再多说什么,目光落回桌面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上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
孙干事站在桌前没有立刻走,等了一下,见李怀德没有再开口的意思,便拿起桌上那份通报的副本转身出去了。

孙干事下楼往刘建军办公室走的时候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把通报的副件放了进去,封口没有粘,只是折了一下。

走到刘建军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孙干事敲了两下门,推门进去把信封放在桌上:“刘副主任,区革委那边来了通报,周文斌的事处理下来了。”

说完之后站在原地等着,语气跟刚才对李怀德说话时差不多,不带多余的信息,也不带多余的情绪。

刘建军正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把笔放下,拿起那个信封拆开,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。

刘建军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,没有像李怀德那样看两遍,就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了。

刘建军没有把那页纸完整地读完,但“撤销职务”“下放农场”几个字已经足够理解这封信剩下的内容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刘建军把信封放在桌角,拿起钢笔继续在刚才那份文件上写字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周文斌这个名字已经从他需要处理的文件清单上被划掉了,这一页翻过去,他就该看下一页了。

孙干事站在那里没有多停留,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出去。

门关上之后,刘建军放下钢笔,靠在椅背上,目光从桌面上移开,落在窗外。

刘建军想着周文斌,这个人用起来顺手,但也只是顺手而已。

周文斌做事急、贪、不留余地,迟早会出事。

刘建军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,所以让周文斌办事的时候,从来没有留下过什么能被人抓住的东西。

现在周文斌倒了,刘建军也只是少了一把顺手的棋子而已,没有别的损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