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11章 温语,别赌气,清醒一点

温语静静地听着。

忽然,她抬手,摘下了脸上的墨镜。

下午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,长睫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。

但她坚持着,用那双刚刚重见光明还残留着血丝的眼睛,直直地看向他。

那里面没有他预料中的歇斯底里的恨意,也没有半点泪。
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平静得,让他心口莫名地一空,升起一股陌生的心慌。

“你说得对,江霖。”

她开口,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
“谢谢你。谢谢你让我用一双眼睛,和整整五年的时间,终于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,而我,又曾经活得……多么廉价又可笑。”

“我知道你今天来这一趟的目的。”

她侧过身,声音没有起伏,“无非是替你的新婚妻子,来要一句我的低头认错。”

她顿了顿,“但,绝不可能。我手机里有录音,有证据。她如果想告,大可以试试,我不介意,鱼死网破。”

说完,她重新戴上了墨镜,迈步离开,背脊挺得笔直。

江霖僵在原地,看着她一步步走远,纤细的身影没入林荫道尽头那片被树叶切割得明暗交错的光影里。

这一次,和以往任何一次争吵、冷战、甚至她心灰意冷提分手时,都截然不同。

她眼里没有痛,没有怨,只有一片彻底的了结。

江霖只觉得心慌骤然加剧,变成一种恐惧。

他不由自主地抬脚追了上去。

十几步外,他再次拦在她面前,眼神焦灼,“温语,你一定这样,来结束我们的关系吗?”

见她连脚步都未顿一下,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:“没有我,你打算去哪儿?这五年,你的世界几乎就只剩下我。你和社会早就脱节了,以前那点专业也荒废,你拿什么立足?拿什么养活自己?”

他目光扫过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和锁骨,“你奶奶后续天价的疗养和药费,你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养父,还有你自己往后漫长的生活……温语,别赌气,清醒一点,离开我给你的这一切,你连站,都站不稳。”

最后,他放轻了语气。

“别闹了。”

“道歉的事,我可以不再提,阿澜那边,我会去说……”

这时,手机铃声响起,打断了他。

江霖迅速松开了抓着温语胳膊的手,他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屏幕,眉眼间那股焦灼瞬间被温和取代,连声音都不自觉地放软了些:“喂?……嗯,在医院。有点事,处理完就过去。”

他侧过身,压低了声音,“别乱想,好,我马上来陪你,想吃什么?我给你带。”

他接电话时,那种自然而然带着宠溺和耐心的温柔,是温语在过去五年里,几乎从未得到过的浓度。

哪怕是最初热恋时,他对她也总是矜持的、有距离。

她一直以为,他性格如此。

温语静静地听着。

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,在她脚边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
心脏那里,已经痛到麻木的地方,好像又被一把很钝的锉刀,来回地磨了一下。

等他挂了电话。

温语很轻地问:“江霖,你以前说过,你很讨厌她,说她恶毒,刻薄,仗着秦家千金的身份不可一世,让人生厌。”

“你还说过,她那样的女人,是不会有男人真心喜欢的。”

她顿了顿,墨镜后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镜片,直直看进他眼底。

“所以,为什么?”

她困惑,“为什么你现在,又爱上她?”

江霖捏着手机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收紧。
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避开她的视线:“她……其实并不完全像表面那样,而且,她救……”

“祝福你们。”

温语轻轻打断他,弯了一下唇角,带着嘲讽的意味:“毕竟,你们确实般配。”

说完,她不再看他一眼,转身。

江霖站在原地,看着她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轿车。

距离有些远,车型隐在树荫和逆光里,看不太真切,只觉车身线条流畅低调,一个穿着举止得体的中年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站在车边,见她走近,立刻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,手臂护在门框上方。

大概是网约车吧。

他想,现在的高级专车服务确实周到。

他有点烦躁,但很快就不太在意,毕竟被撞破和秦澜领证,确实比以往那些欺负要严重些。

她会闹脾气,会口不择言,甚至摆出这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,都在他预料之中,能理解。

他很了解温语,看着温顺,骨子里却有点不合时宜的倔强。

一个脱离社会五年、眼睛刚复明、身后一堆烂摊子的女人,能走到哪里去?用不了多久,现实自然会磨掉她这身倔强。

到那时,她自然会回来。

会主动低头,重新变回那个安静、懂事、眼里只有他的温语。

温语坐进车里,后座却空无一人。

王伯关上车门,坐回驾驶位:“太太,先生接了个紧急电话,好像是那边出了事,他得立刻回东南亚。”

“他叮嘱我,从今天起,我就是您的专职司机。”

温语点了点头。

挺突然的。

她想,东南亚那边,恐怕是出了什么非他不可的大事。

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
她拿出来,屏幕亮起,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
头像是漆黑一片的底,中间只有一道极细的银色光线,像把锋利的刀,将画面生硬地割开。

昵称只有一个标点符号:·

个签是空的。

这太符合他了。

温语指尖顿了顿,点下了“接受”。

几乎是秒回,一条消息弹了出来:

【临时有急事,需立刻飞东南亚。预计离境7-15天。老王留任,做你专职司机。其余事项已安排妥当,突发状况联系林松:153xxxxxxx。】

言简意赅,像一份行程通报。

紧接着,输入框上方显示“正在输入...”,持续了很久。

几分钟后,才又弹出一条:【后续所处位置可能无信号,消息不一定能及时回。】

温语看着屏幕,指尖悬停片刻。

作为画像师,她基本能判断出江浸的性格。

更何况,她心里清楚,自己不过是他心底白月光的“代餐”。

于是,她只回了两个字,外加一行确认:

【收到。】

【林松的联系方式已存。】

专属公务机楼外,黑色轿车稳稳停住。

江浸推门下车,长腿迈开,径直朝停在坪上的那架湾流走去。

他单手插兜,另一只手拿出手机,屏幕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上。

盯着那两行回复,眉头蹙了一下。

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。

明明已经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,甚至破天荒地提前告知了行踪和失联可能,可换来的,却只有冷冷淡淡的几个字,没有额外的关切跟问候。

旁边,沈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,开口:“怪不得你不稀罕我的好心,让你们可以顺利吃饭,原来是直接领证了,只是你们前脚领证,后脚就分开,然后发这种像交代下属工作的事,人家这样回,没毛病。”

江浸闻声,侧目睨了他一眼。

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,指尖悬在温语那个头像上方,停顿了几秒,才按了下去。

朋友圈的说说,还是那些条,没有删除。

他又返回点开对话框,在对话框里停留了很久,最终,他还是敲下一行字。

【你现在是我的合法妻子,以前的人和事,希望你可以删除的干干净净。】

点击发送后,他迅速锁屏,将手机塞回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