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培优班和打假人
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,林默就攥着笔记本站在了教务处门口。
走廊里飘着粉笔灰和消毒水的味道,保洁阿姨拖着地从旁边经过,拖把蹭得地面沙沙响。他深吸了两口气,脑子里飞速盘:要是刘主任真查到了装病请假的事,该怎么圆。总不能实话实说去工商所改执照,那直接坐实不务正业。
“进来。”
屋里传来刘主任的声音,林默推开门,硬着头皮走进去。
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刚改完的周测试卷,最上面那张是张涛的,红笔写着 135。刘主任端着保温杯喝茶,抬眼扫了他一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林默坐下,手心有点冒汗。
“检讨我看了,写得挺诚恳。” 刘主任放下杯子,从抽屉里拿出张表格推过来,“周测数学 132,全班第二,理综也在前五。底子确实没丢,比我预想的好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不是来骂他的?
“学校这周开数学培优班,冲高分段的,每周二周四晚自修加两节课,讲压轴题和竞赛拓展。” 刘主任敲了敲表格,“我给你报了名。张涛也在,你们俩正好搭伴。好好学,明年冲 140 以上,拉分就靠数学。”
林默更懵了。
不是追究请假的事,是让他进培优班?
“老师,我……”
“别忙着答应。” 刘主任打断他,“培优班强度大,作业多,占用休息时间。进去了就不能掉队,跟不上的直接踢出来。我给你报名,是觉得你有这个潜力。但你要是心思还放在别的地方,三天两头违反纪律,那这名额就给别人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林默脸上:“我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,也不管你在外头折腾什么。进了这个校门,学习就是第一位的。真有本事,就把成绩稳住,别让我觉得看错了人。”
话说得透,点到为止。林默心里清楚,刘主任大概率猜到他请假没那么简单,只是惜才,没戳破。
“知道了老师,我肯定好好学。” 他赶紧点头。
“行,表格填一下,晚上直接去阶梯教室上课。” 刘主任摆摆手,“回去上早自习吧。”
林默拿着表格走出教务处,晨风一吹,后背凉飕飕的。
虚惊一场,还捡了个培优班名额。
可他心里却没多轻松。每周多两个晚上加课,本来就只有中午晚上能抽空打电话问店里的事,这下时间更紧了。
回到教室,早自习已经开始了,朗朗的读书声灌满整间屋子。张涛抬头看了他一眼,递过来一张纸条:“没事?”
“没事,让我进培优班。” 林默写完递回去。
张涛挑了下眉,回了两个字:“一起。”
林默笑了笑,翻开英语课本,跟着大家一起读单词。晨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本上,字母都泛着暖光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觉得就这样安安稳稳读一年书,考个好大学,好像也挺好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店里的事压下去了。
王胖子那边,也不知道昨天的售后处理得怎么样了。
一上午的课排得满满当当,语文连堂写作文,物理讲电磁感应,笔记记了满满三页。林默逼着自己全神贯注,倒也没空想别的。
中午放学铃一响,他抓起饭卡就往食堂冲,随便扒了两口盖饭,就跑去电话亭排队。
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冒汗,电话亭旁排了四个人,都拿着电话卡,要么跟家里报平安,要么跟对象聊天。林默站在队伍最后,不停地踮脚看前面,心里急得慌。
好不容易轮到他,插卡的手都有点抖。
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来,王胖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:“默哥!你可来电话了!出事了!”
林默心里一沉:“慢慢说,怎么了?”
“昨天发的四十六单,今天上午陆续有人找过来,说真空袋破了,鸭子有点变味。” 王胖子急得语速飞快,“数了数,十三个包裹漏了气,都是昨天下午打包的那批。我跟舅舅检查了,是封口机温度不够,封得不严,路上颠两天就开了。现在有七个人要退款,五个人要补发,还有一个…… 还有一个说吃了拉肚子,要咱赔一千块钱医药费,不然就投诉到工商局和平台。”
林默皱紧眉。
批量破袋,是品控的问题,怪他们没经验,打包的时候没挨个检查封口。赔钱是小事,要是真被投诉到工商局,又得查资质查检验报告,麻烦得很。
“漏了的,统一补发两只,再送两包鸭翅当赔礼。退款的也同意,别扯皮,态度好点。” 林默语速很快,“那个要赔一千的,你先问清楚他在哪买的,订单号多少,有没有医院的诊断证明。没有的话就是讹人,不用惯着。真有证明,就让他把单据拍过来,该赔多少咱赔多少。”
“我问了,他说没去医院,就是拉了两趟肚子,要精神损失费。” 王胖子气呼呼的,“我看就是职业打假的,故意找茬!他还说咱包装上没有生产日期,是三无产品,要告咱。”
林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包装是老包装,印的厂子信息,生产日期都印在大纸箱上,小袋上确实没打码。以前给批发商都是整箱走,没人在意这个,散卖就成了问题。
真被揪着这点告,确实麻烦。
“你先稳住他,就说负责人不在,周日给答复。” 林默咬咬牙,“别跟他吵,也别答应赔钱。拖到周日我过去处理。”
“行,我尽量拖。” 王胖子顿了顿,又说,“还有,今天上午又涨了二十多单,现在后台堆了三十多单没发。舅舅说封口机得调温度,今天的货可能要晚点发,会不会超时啊?”
“跟买家说一声,延迟一天发货,每人送一包鸭爪赔罪。” 林默快速盘算,“超时罚款一单三块,三十单才九十,比差评强。”
后面有人拍了拍他肩膀:“同学,能不能快点啊?我这等着给我妈打电话呢。”
“马上好。” 林默回头应了一声,赶紧对着话筒说,“就按我说的办,有事晚上六点半再说。我晚上加课,可能晚十分钟打。”
“知道了默哥,你安心上课,这边有我呢!”
挂了电话,林默往教室走,太阳晒得人头晕。
批量破袋、打假人讹诈、发货延迟…… 一堆事挤在一块儿,他却只能中午晚上各打十分钟电话,干着急使不上劲。
他有点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
当初以为两边能兼顾,现在才发现,人的精力就这么多,顾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。
进了培优班,学习任务更重了,店里的事却越来越多。
长此以往,早晚两头都耽误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,老师讲有机化学,林默听了十分钟就走神了,脑子里全是包装、打假、封口机。
“林默,起来回答一下这道题选什么。”
老师突然点他名字,林默猛地站起来,盯着黑板上的分子式,脑子一片空白。
全班都回头看他。
“选 C。” 旁边张涛小声提示。
“选 C。” 林默赶紧说。
化学老师盯了他两秒,摆摆手:“坐下吧。上课注意听讲,别走神。”
林默坐下,脸有点发烫。
张涛递过来一张纸条:“有事?”
“没事,昨晚没睡好。” 林默回了一句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。
可心思就像长了草,按下去又冒出来。
他第一次觉得,有点累。
好不容易熬到晚自习,林默抱着习题册去阶梯教室上培优课。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,都是全年级数学拔尖的,张涛已经坐在前排了,看见他进来,往旁边挪了挪,给他留了个位置。
“来挺早啊。” 林默坐下,翻开本子。
“反正没事。” 张涛随口说,“听说这老师是从省重点请来的,讲得挺难。”
讲课的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话不多,上来就讲导数压轴题,思路跳得特别快,一道题讲三种解法。林默一开始还能跟上,到第三种解法的时候,就有点吃力了,低头狂记笔记。
两节课下来,本子写了满满四页,脑子都转得发木。
“听得懂吗?” 下课的时候,张涛收拾东西问他。
“有点费劲,第三种解法没太明白。” 林默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回去我整理下思路,明天给你看。”
“谢了啊。”
两人一块往宿舍走,晚风一吹,清醒了不少。林默看了眼时间,七点四十,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。不知道电话亭还有没人。
“我去趟电话亭,你先回去吧。” 他跟张涛道别。
“还打电话?” 张涛看了他一眼,“家里事还没忙完?”
“快了,再阵子。” 林默含糊过去,转身往电话亭跑。
还好,晚上打电话的人少,电话亭空着。
林默插卡拨通号码,王胖子秒接:“默哥!你怎么才来!我等你半天了!”
“晚上加课,刚下课。” 林默喘了口气,“怎么样了?那个打假的怎么说?”
“还是那样,咬死了要一千块,不然明天就投诉。” 王胖子气呼呼的,“我查了他的收货地址,是个代收点,名字也像假的。肯定是职业打假的,专门挑新店下手。”
“发货的事呢?”
“今天的三十多单都发完了,封口机调了温度,挨个检查过,应该不会再漏了。就是有三个买家嫌发货慢,给了差评,我怎么解释都不听。” 王胖子声音垮下来,“都怪我,昨天打包的时候没仔细看,才漏了那么多。”
林默听他语气沮丧,安慰道:“不怪你,咱都第一次弄,没经验。差评就差评,慢慢补回来就行。人没事就好。”
“默哥,你说咱会不会有事啊?” 王胖子有点慌,“他真要是投诉到工商局,会不会罚咱钱啊?舅舅这厂子本来就不容易,再罚款……”
“没事,有我呢。” 林默定了定神,“周日我就过去,当面跟他谈。大不了赔点钱,破财消灾。真要胡搅蛮缠,咱也不怕,证照都齐全,他告也没用。”
话是这么说,心里其实也没底。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职业打假的,不知道对方路子有多野。
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挂了电话,往宿舍走。
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林默低着头踢石子,心里乱糟糟的。
周日放假,本来就三个小时,得去厂里处理打假的事,还要检查包装、跟舅舅谈品控,时间根本不够用。
可不去又不行,王胖子镇不住场子。
他叹了口气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回到宿舍,八个人都在,陈刚正趴在床上做俯卧撑,赵宇在跟家里打电话,舍长在洗衣服。
“默哥回来了?培优课咋样?难不难?” 陈刚停下来,喘着气问。
“挺难的,讲得快。” 林默放下本子,拿了脸盆去洗漱。
“可不是嘛,能进去的都是狠人。” 陈刚嘿嘿笑,“对了,刚刘主任让宿管传话,说周日下午培优班加测,考一套模拟卷,算入第一次月考成绩,所有人必须到,不许请假。”
林默手里的脸盆 “哐当” 一声磕在水池沿上。
“啥?周日加测?” 他猛地回头。
“对啊,刚通知的。” 陈刚点点头,“说第一次月考提前,下周三就考,周日先模拟一次。怎么了?你周日有事啊?”
林默没说话,脑子嗡的一声。
周日下午加测,必须参加。
可打假的那边,限周日给答复。
厂里的品控、包装,也等着他过去定方案。
三个小时的假期,本来就紧,现在又占了一下午测试,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厂里。
他站在水池边,水龙头哗哗流着水,溅湿了裤脚都没察觉。
一边是不能缺席的培优测试,关系到第一次月考成绩,也关系到刘主任对他的看法。要是刚进培优班就缺考,指不定怎么想他,说不定直接把他踢出来。
一边是等着处理的售后烂摊子,职业打假人虎视眈眈,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天。真被投诉到工商局,舅舅的厂子都得受牵连。
两头都不能耽误,两头又都赶在了一块儿。
“默哥?没事吧?” 陈刚看他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。
“没事。” 林默回过神,拧上水龙头,“就是有点突然。”
“可不是嘛,复读班就这样,说考试就考试。” 陈刚没多想,又趴回去做俯卧撑了。
林默洗漱完,爬上床,躺在黑暗里。
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他睁着眼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:能不能跟刘主任请假?说家里急事?可刚犯完错,又请假,刘主任肯定不信,说不定还会更反感。
能不能让王胖子先拖着,等月考完再说?可打假的那边明显不想等,拖到下周,说不定投诉早就递上去了。
能不能让舅舅去谈?可舅舅老实巴交的,遇上这种讹人的,肯定应付不来,说不定还会被人坑更多钱。
好像哪条路都走不通。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上铺的陈刚迷迷糊糊问:“咋了默哥,失眠啊?”
“没事,睡吧。” 林默低声说。
他闭上眼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
本来以为报了名,进了培优班,就能慢慢把心思收回来,踏踏实实读书。
可现实偏不遂人愿。
你越想稳住,麻烦就越往你跟前凑。
窗外的月光朦朦胧胧的,照在墙上,像块化不开的霜。
林默攥了攥手心,突然有点迷茫。
他当初选择复读,到底是为了什么?
为了考个好大学,为了让爸妈放心,为了争一口气。
可现在,网店这边的事,好像也成了他甩不掉的责任。
舅舅的厂子,王胖子的信任,还有那些素不相识的买家,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。
十八岁的肩膀,好像还扛不住这么多事。
他叹了口气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走一步看一步吧。
大不了,周日中午不吃饭,先跑一趟厂里,处理完再赶回来考试。
紧赶慢赶,应该能赶上。
他心里这么安慰自己,可隐隐觉得,没那么简单。
那个职业打假的,既然敢开口要一千,就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
周日这关,恐怕没那么好过。
而他还不知道,麻烦远不止这一个。
周日等着他的,不只是打假人和模拟考,还有一个更棘手的消息,会把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平衡,彻底打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