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第二个信号?

下午两点,环氧固化完毕了。

韩铁生带着工程兵焊工上了高地,四根六米长的钢管扛上去,在法兰盘上对接,电弧焊走鱼鳞纹,每一道焊缝的弧高一致,冷却速度控制得刚好。

十米钢架焊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压在山脊线上。

韩铁生退后两步,用手掌拍了拍钢架的立管。

纹丝不动。

“承重够了,风载可以扛得住。”

林栋点了一下头。

“绕线圈。”

姓张的八级电工蹲在钢架顶部横梁旁边,开始绕线圈。

铜线在他手指上一匝一匝地走过去。

十八。

十九。

二十。

间距用卡尺量,每一匝误差不超过半毫米。

林栋站在旁边看。

老张绕完最后一匝,把铜线两端焊在匹配网络的接线柱上。

“林总工,您检查一下。”

林栋拿过万用表,测了电感值。

和图纸上算的参数吻合。

“行。”

老张站起来,搓了搓冻僵的手指。

“干了二十年线圈,头一回在山顶上绕。”

“以后可能还得绕。”

老张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
他把工具收拾好,跟着韩铁生下了山。

傍晚。

六点十二分。

天黑透了。

高地顶部,零下二十二度。

十米高的钢架顶着一组定向天线线圈。

二十匝铜线,漆包线上缠着一层绝缘胶带防潮。

线圈中心装了一根金属反射杆,定向增益的波束锥角刚好锁在东北方向九十度扇区。

天线底部连接着一台改装过的发射机。

外壳是从无线电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发报机,里面换了全新的振荡电路和功率放大级。

峰值功率二十瓦,载波频率两百兆赫。

发射机旁边放着一台电子管接收机,面板上接了一个指针式微安表,用来显示信号强度。

林栋下午的时候叫赵小梅上山了,让她来操作接收设备。

整个基地做过电磁实验的人只有他一个,而且赵小梅的数学功底够硬,多普勒频移公式她推了一遍就懂了,判断回波信号够不够强不需要物理直觉,只需要看懂微安表的指针偏转。

她蹲在接收机前面,把一根耳机线插进面板的孔里。

耳机是头戴式的,军用款,皮耳罩上有一道裂口,用黑胶布缠了两圈。

所有人都站得远了些。

留赵小梅一个人坐在设备旁边。

她把耳机戴上。

左耳贴紧有裂口的那一面,调整了一下角度,把音量旋钮拧到中间位置。

接收机的电子管亮起来,发出暗橙色的光,映在她脸上。

“什么声音?”林栋问。

“静电噪声,嘶嘶的。”

“正常,说明接收通道是通的。”

林栋站在她身后两步远,看着微安表的指针。

指针在零位附近微微抖动。

赵小梅的右手握住调谐旋钮,开始慢慢转动。

频率在短波频段扫过去。

耳机里的声音一直在变。

嘶声、嗡声、断断续续的尖啸,那是自然界和远处短波电台的混合物。

她每扫过一个频点就停一下,等半秒,再继续扫。

扫到一个频点的时候,耳机里的声音变了。

不是变强。

是变干净了。

所有杂音都退下去,只剩下一个稳定的、极低频率的连续音。

像远处一根钢弦被风吹动发出的共振。

“林总工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声音变了,很干净,只有一个音。”

林栋蹲到她旁边,看了一眼微安表。

指针从抖动的零位偏到了刻度盘的三分之一处,稳定,不跳。

“那是回波载波泄漏,天线正常,信号耦合进来了。”

“这个频段是空的?没有广播电台占用?”

“对,我选的就是空频段。”

赵小梅点了一下头。

她把调谐旋钮固定在那个位置,没有再碰。

“接下来呢?”

“等着。”

林栋站起来。

“你守着,每二十分钟换一次人,你、陈小兵、孙文砚,三个人轮,你教他们怎么用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在旁边,有事叫我。”

他退到钢架后面,靠在基座上,从口袋里掏出那半截断了芯的铅笔,在一张碎纸片背面写下一个字:等。

高地上的风没有停。

六个人轮流守在接收机前面。

每个人戴二十分钟耳机。

频率固定不变。

设备状态正常。

韩铁生守了二十分钟,什么也没听到。

陈小兵守了二十分钟,什么也没听到。

一个民兵守了二十分钟,除了静电噪声什么都没听到。

林栋坐在钢架背风面,闭眼养神。

他已经两天没怎么睡了。

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漂移。

但每一次有人从接收机旁边站起来,他都会睁开眼问一句。

“有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又轮到赵小梅了。

她坐回去,耳机重新戴上。

右手搭在音量旋钮旁边,不需要再调了,只是防着意外。

她的眼睛盯着微安表的指针。

指针稳定在三分之一处。

没有变化。

三十六分钟。

四十二分钟。

五十二分钟。

微安表的指针跳了一下。

非常轻微。

幅度变化不到满刻度的百分之五。

赵小梅的右手手指在音量旋钮上收紧了。

她的眼睛盯着表盘。

指针又恢复了稳定。

过了大约七秒,指针又跳了一下。

这次跳得更明显。

幅度变化接近百分之十。

她按下耳机侧面的通话键。

“林总工。”

林栋站起来。

他走到接收机旁边,接过耳机戴上。

那个稳定的纯音消失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节奏的、低沉的脉动。

幅度波动频率大约是每秒一次。

重复。

稳定。

越来越强。

“方向?”

赵小梅指了指天线反射杆的朝向。

“正东偏北,和航线方向一致。”

林栋看着微安表上的指针。

偏北三十度。

从脚盆鸡本土北部基地飞往奉天的最短航线。

B-29编队在这个方向、这个时间出现,意味着它们在入夜之前就已经升空了。

提前起飞,为了避开白天的目视侦察。

“距离多少?”

“微安表的偏转量不够大,信号还很弱。”赵小梅说。

“按你教的公式估算,大概三百公里。”

“三百公里,以B-29的巡航速度算,一个半小时后到达奉天空域。”

林栋摘下耳机。

赵小梅还坐在接收机前面,耳机没有摘下来。

她的右手搭在音量旋钮上,拇指轻轻抵住旋钮的边缘,防止误碰。

她的眼睛盯着微安表的表盘。

指针脉动在增强。

幅度越来越大。

每次脉动之间的间隔在缩短。

林栋站在她身后,看着微安表上的指针,没有说话。

然后赵小梅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她微微偏了偏头,把左耳的听筒往头骨上压紧了一点。

那道裂缝处的黑胶布发出轻微的吱嘎声。

“林总工。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不对!”

“什么不对?”

“耳机里有两个声音。”

林栋蹲下来。

“两个?”

“一个是你刚才听到的那个脉动,东偏北三十度。但还有一个……频率更高,节奏更快,被主信号盖住了大半,我刚才以为是杂波,但它好像不是。”

“哪个方向?”

赵小梅闭上眼睛,把天线底座的方位刻度盘转了一下,耳机里的第二个声音在某个角度变得最清晰。

她睁开眼。

“东偏北十五度。”

两个方向。

一个沿最短航线。

另一个偏南了十五度。

如果那不是B-29,会是什么?

林栋站起来。

他把碎纸片放进口袋,转身走到钢架旁边,看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。

云层下面,什么都没有。

但他知道在那个看不见的方向上,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云层。

不是一个编队。

是两个。

两个编队,两个方向。

这不是轰炸。

这是钳形攻击!!

“我下山一趟,你们继续盯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