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五架全投!三十颗航弹砸下来!

林栋踩到地面的时候,膝盖软了一下。

他扶住铁梯扶手,手指上的汗在冰凉钢管上留下一个湿印。

调度室的电话还在响。

他跑过去推开门,抓起听筒。

“喂。”

“林总工?”陌生声音,年轻,奉天本地口音。

“安全部驻奉天联络处,我姓周。”

“我是,你说。”

“脚盆鸡北部基地暗线二十分钟前截到一条通讯,B-29编队今晚投弹计划不少于三波,波次之间有观察评估环节,领航机会在投弹后盘旋,用无线电向远东司令部报告目标毁伤效果,如果评估未达成,后续波次补弹。”

林栋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。

不少于三波!

第一波打三车间,第二波打液氧罐区,第三波……如果领航机认为液氧罐区没被摧毁,会再来。

“评估手段是什么?”

“目视观察,一万米高空用高倍望远镜确认地面火光和烟尘规模,烟尘柱低于三百米,判定命中不足。”

烟尘柱。

液氧罐区是半埋式结构,爆炸烟尘往上冲的时候,会被土层和混凝土壳挡住一部分,从一万米往下看,烟尘柱比地面目标矮一截。

低于三百米,鹰酱的观察员会在无线电里说四个字:命中不足,然后是第三波。

“知道了,有变化立刻报。”

他挂了电话。

调度室外面的爆炸声已经停了,三车间方向的火光还在跳,橙红色的光映在玻璃窗上,把窗框的影子投到对面墙上,影子的边缘在抖。

林栋推门出去。

沿着水塔的铁梯,重新往上爬。

到顶。

把瞄准镜重新架在护栏上,调整目镜焦距。

东北方向的天空里,尾迹云正在重新排列,第一波投弹完的三架已经退出编队,往东拉开距离,尾迹云在变淡,剩下五架在重新靠拢,间距比之前更密。

领航机在最前面。

弹舱门已经开了。

第二架也开了。

第三架。

第四架。

第五架。

五架全开。

林栋的拇指在焦距环上拧了四分之一圈,画面拉近,领航机弹舱内挂架上的炸弹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。

六颗!每架六颗!

五架全投!

三十颗一千磅高爆炸弹,覆盖大约三平方公里的椭圆,液氧罐区在这个椭圆的正中心。

对讲机响了。

“林总工。”赵小梅的声音被风吹得比之前更碎。

“第二波进入投弹航线,方向东偏北二十度,距离大约三十公里,高度在降。”

她停了一拍。

“高度比第一波低了。”

“低了多少?”

“大约五百米。”

九千五百米。

第一波在一万零三百米投弹,八五高炮有效射高八千八百米,一万米以上是安全区。现在降到九千五百米,投弹手在追求精度,它们对地面防空的判断比之前更乐观了。

“收到,继续盯着。”

他切到另一个频道。

“各车间注意,第二波方向南移十度,目标液氧罐区,液氧罐区周边所有人立刻撤离到第四车间背面,重复,立刻撤离!”

对讲机里传来纷乱的应答声,有人在跑,有人把铁门拉开又撞上。

孙文砚的声音挤进来:“林总工,液氧罐区北侧还有三个工人在搬模具——”

“模具不要了,人撤。”

“……明白!”

林栋把对讲机放在脚边。重新举起瞄准镜。

高地顶上。

赵小梅的拇指抵住微安表边缘,指针已经打到满刻度,微微抖动,接收机前端放大器在信号饱和状态下的振荡。

耳机里是两个声音,主信号脉动强烈,节奏稳定,B-29编队,三十公里外,正在减速。

第二个信号在东偏北十五度方向,信号强度在下降,南线轰炸结束后返航的F9F。

她把判断压在舌根底下,没有报。

然后耳机里闪过一个极短的杂音。

不到两秒。

东偏北二十五度,频率比B-29高很多,然后就消失了。

赵小梅皱了皱眉,把它记在脑子里。

陈小兵站在她身后三步远,雪地上的线条还在,旧线指向第一波方向,新线偏南十度,指向液氧罐区,他站的位置比之前近了半步,挡在赵小梅和天线基座之间。

韩铁生靠在天线钢架的立管上,扳手还在手里。

钢架在微微振动,二十匝铜线被次声波激发的共振,B-29发动机的低频振动穿过空气,被钢架和线圈捕获,转化成一种极低沉的嗡鸣。

他没有看天,他在看脚下。

雪地上有碎石在跳,一粒,两粒,越跳越密。

冲击波到达之前的预警。

赵小梅的声音从对讲机里挤出来。

“到了。”

林栋的瞄准镜里,领航机的弹舱变成了一个黑色矩形,矩形里有六颗炸弹,挂架上的机械臂正在推动第一颗往舱门方向移动。

他不再数秒。

十字线压在地面上。

液氧罐区,从水塔上看下去,那是一个低矮的长方形土丘,半埋式混凝土外壳,地面上只露出通风管和加注口的管道弯头。

没有灯,没有热源。

但从九千五百米高空往下看,投弹手不是用眼睛找目标,他用的是诺顿投弹瞄准仪,陀螺仪稳定,预先输入的坐标参数,鹰酱情报部门把液氧罐区标在哪张航空地图上,炸弹就会落在哪个坐标。

不管地面上能不能看到。

十字线里,土丘轮廓稳定在正中央。

然后大地震了一下。

一声闷响从脚底传上来,比第一波更近,爆炸声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从水塔的钢架传到鞋底再传到膝盖的。

瞄准镜里,液氧罐区东侧大约八十米处升起了一团灰白色的烟柱,烟柱底部有橙色火光,只闪了一下就被翻滚的泥土吞没。

第二声响,第三声,炸点在西侧,更近,大约四十米。

瞄准镜的十字线跳了一下,林栋的虎口被目镜的橡胶圈震得发麻。

他把焦距环拧回半圈,画面缩小,视野扩大。

第四颗炸弹的落点,正北,不到二十米。

爆炸闪光在一瞬间吞掉了整个液氧罐区的轮廓,镜片里的画面变成全白,闪光超过了光学镜片的动态范围。

林栋闭了一下眼。

再睁开,灰白色的烟尘已经从地面升起来,翻滚着往外扩散,土丘被吞没了,通风管不知道还在不在,加注口也不知道还在不在,看不到了。

然后是一声不一样的闷响。

比前几声更短,更沉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拍了一下。

液氧罐体被冲击波挤压?地下管道断裂?

他不知道。

爆炸声密集到分不清颗数,第二架B-29的弹着点比第一架偏西,覆盖了液氧罐区和四车间之间的空地,第三架的落点更散,有两颗落到了假车间区的边缘,把第三个假车间的炉火从地面上抹掉了。

第四架。

第五架。

林栋没有继续看落点,他把瞄准镜往上抬。

领航机已经飞过去了,五架B-29在投弹点之后继续保持航向,尾迹云在月光下画出一个巨大的弧形。

他开始等。

十秒。二十秒。三十秒。

没有第三波。

五架B-29沿着返航航线往东飞,尾迹云在拉长,变细,最后消失在东北方向的天际线里。

对讲机响了。

“林总工。”赵小梅的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。

“微安表指针在回落,信号在减弱,它们在返航。”

“确认?”

“确认,航向没有再次调整,信号强度持续下降。”

飞走了,没有第三波。

领航机评估结果:烟尘柱够高,命中确认,不需要补弹。

林栋把瞄准镜从眼睛前面移开。

从水塔顶上往下看,烟尘还在扩散,液氧罐区方向,灰白色的烟柱正在被高空的西北风吹散,烟柱底部,火光比三车间那边弱得多,只有几处零星的橙红色在跳动。

不是液氧大量泄漏,如果是,半座基地已经没了。

他往下走,铁梯在脚底下震了一路。

踩到地面的时候,膝盖又软了一下,他没有停。直接往液氧罐区走。

空气里有刺鼻的硝烟味,还有一种更冷的味道,干燥,带一点金属的锈气,吸进鼻子里像冰碴子划了一下。

是挥发液氧和空气混合后的那种冷,浓度很低。

他走到三十米外。

土丘还在。

半埋式混凝土外壳的顶部被冲击波掀开了一角,手掌宽的裂缝从顶面斜着延伸到西侧,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钢罐表面,通风管断了三根,加注口的管道弯头被碎石砸弯了,角度歪了大约四十度。

但罐体本身没有裂纹。

孙文砚从四车间方向跑过来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清单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“林……林总工,罐体真没事?三十颗航弹啊……”

“半埋式设计,当初修的时候,结构工程师算过抗冲击系数,土层和混凝土壳吸收了大部分侧向冲击波。”

“那当初设计的时候考虑过挨炸弹?”

“考虑的是液氧泄漏,防空是附带的。”

孙文砚愣了一下,在清单上记了一笔,手还在抖。

“输送管呢?”

“北墙塌了一截,有一根输送管被碎砖砸断了,正在漏,慢渗,不是喷,我让人拿沙袋围了。”

“围住就行,天亮后韩铁生来焊。”

“三车间那边……”

“跟我走。”

三车间已经看不清原来的轮廓了。

屋顶全塌,北墙从中间裂开,裂缝一直延伸到地基,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里戳出来,末端挂着熔化后重新凝固的暗灰色金属珠。

轧机群全毁,主轴拆出来了几根,堆在仓库里,但底座和主体结构烧变形了,暗红色的余烬在废墟深处还在跳。

覆铜钢子弹线,断了!

孙文砚跟在后面,声音发紧:“轧机底座……孙有德之前敲过,说底座声音是实的。”

“实的不代表没裂,高温烧过之后,内部金相结构全变了。”

“那……”

“等天亮,让韩铁生拿千分尺测。”

林栋在废墟前面停了不到三十秒,高温还在往外辐射,隔了二十米脸皮发烫。

他没有进去。

对讲机响了。

“林总工。”陈小兵的声音。

“韩铁生的手被震裂的钢架碎片划了,不深,天线掉了一匝线圈。”

“天线还能用吗?”

“信号线断了,接上就好。”

对讲机里沉默了一秒。

韩铁生的声音从背景里挤进来,很闷,像是隔着衣服说的:“二十分钟。”

他没有说自己的手。

林栋的手指在对讲机通话键上停了一秒,没有说话,他心疼,但他也知道这里的每个人的生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。

赵小梅的声音接上来:“林总工,陈小兵在帮韩铁生绑手。”

“绑好了继续盯着,轰炸之前有一个异常信号,东偏北二十五度,你注意到了吗?”

赵小梅停了一拍。“注意到了,不到两秒就消失了,频率比B-29高很多,不像是轰炸机的信号。”

“天线修好之后第一时间找它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林栋把对讲机放回大衣口袋。转身往调度室走。

红色电话在响。

接起来。

陈老总的声音。

“打完了吗?”

“打完了,液氧罐区保住了,三车间全毁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“覆铜钢线能恢复吗?”

“轧机主轴拆出来了一部分,但底座和主体结构烧变形了,重新铸造、加工、装配需要六周,前提是底座铸钢件能找到替代品,原铸件是战前从别的地方进口的,现在没地方买。”

“六周,前线的弹药库能撑多久?”

“十天。”

“这子弹缺口怎么整?”

“四十火不受覆铜钢产线影响,不要铜壳,把四十火的产能翻三倍,前线的火力缺口用火箭筒填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,陈老总点了一根烟。

“翻三倍,你现在三条线,月产多少?”

“一千二百具,翻三倍就是三千六,够前线两个月的消耗。”

“原材料呢?”

“钢管和弹体钢够用,发射药生产线在二号库房,没被炸到,引信组件在四车间,完好。”

“好,你写方案,明天中午之前给我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还有两件事。”

林栋握着听筒。

“南线F9F的轰炸结束了,辽东铁路枢纽被命中,锦奉线断了,铁路工程兵天亮前到场,保守估计修复三天。”

三天,奉天到前线的铁路动脉断了,加上覆铜钢弹药线中断,双重绞杀!

“第二件事。”陈老总的声音压低了一层。

“之前有人‘参’你的那份材料,已经过了两道手,到了军委办公厅。”

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
“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了,材料的事,我会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不!你不知道!”陈老总的声音忽然硬了。

“如果挡不住,你就不是总工了!现在该做什么做什么!”

电话挂了。

林栋把听筒放回去。

调度室外面的天还是黑的,三车间方向的火光在渐渐变小,有人在用水管浇废墟,水碰到烧红的钢架,嗞的一声变成白汽升起来,有人在点伤亡,有人在骂……

林栋坐在桌沿上,然后站起来。

第四车间的灯亮了。

研磨区的地上散落着一层从屋顶震下来的灰,电子管计算机的外壳上多了一道裂纹,但没有伤到内部的插件,发动机试车台还在,液氧罐还在。

三车间没了,覆铜钢线断了,但四十火的火箭弹不需要铜壳。

林栋把袖子卷起来,往第四车间走。

门口的白墙上,那行粉笔字还在:凌晨三点,北线,一万米。

他用袖口把字擦掉。重新写了一行:六周,三千六。

然后转身,进了车间。

对讲机突然响了。

是赵小梅的声音,比之前所有的汇报都急促。

“林总工!天线修好了!”

“说。”

“那个异常信号,东偏北二十五度的,它还在!!”

林栋的脚步停了。

“信号强度比两小时前强了三倍,它没有走!”

她吸了一口气。

“它在两万米高空……它在盘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