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钓鱼者
杨久郎挨着林兵,在草地上坐下。
林兵把华子朝杨久郎扒拉了一下:“抽这个。”
杨久郎拿起,一根递给林兵,帮他点上,自己也点了一根。
“小杨,”林兵吐出一口烟,盯着一动不动鱼漂,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“嗯,”杨久郎点点头:“师父,我是设计部经理,并且干的很认真。”
林兵咧咧嘴:“别怪师父,David说暂不告诉你。”
杨久郎舒了口气,稍稍好受一点,怔了片刻,摇摇头,“师父,我在乎的不是这个。”
林兵没说话。
“师父,”杨久郎也不藏着掖着,“我从进设计院第一天起,你就在不同的场合说过很多次,我们结构设计,责任重大,不说什么房屋建筑,百年大计,就是为了我们自己,结构安全绑在我们身上,至少五十年......”
“小杨,这个你放心,”林兵打断他,“那些优化,我都抠过,没有问题的,你放心好了。”
“师父,”杨久郎摇摇头,“受力钢筋我没模型不清楚,可是那些分布筋,500厚的底板,优化后,配筋率都不满足了。”
“那怕什么,顶多几个裂纹,渗点水,到时候补一补就行了,咱做的哪个项目他不漏水。”
杨久郎心里一梗,说不出话来。
林兵看杨久郎低着头不说话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呵呵,小杨啊,看来,在结构设计上,师父还是没教好你啊!”
杨久郎咬咬牙,狠心道:“对不起师父,是我的问题,这些年我主要是跟你学做人了。”
这句话,应该是二人认识这么多年,杨久郎第一次对师父不恭敬了。
果然林兵一顿,良久才悠悠道:“小杨,我当然知道我做的不对,但是这件事,我也是没得选。”
杨久郎懂,这件事肯定是David提出来的,所谓的没得选,就是不愿得罪甲方大领导而已。但是真要不想做,也不是没有理由搪塞,也不是不能凛然拒绝。
接下来,他又说了一句重话,“师父,不是没得选,而是选择了利益。”
林兵嗖的扭过头,盯着杨久郎,嘴角抽动了两下,“小杨,这件事你不要管。”
“不要管?”杨久郎差点笑出声,“四百吨钢筋,三百多万差价,我作为设计部经理,主责就是图纸,师父你让我不要管?”
“那你想怎样?举报我?”林兵转过头,眼神里有疲惫,也有倔强,“是,图纸是我优化的。但这是David提的要求,我能拒绝吗?他是甲方副总,我们设计院指着他的项目吃饭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省钢筋?师父,省下来的钱他分你多少?”
林兵脸色一白。
杨久郎心沉了下去。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,希望师父只是被迫配合,没有参与分赃。但现在看林兵的反应,他猜中了。
“二十个点。”林兵吐出一口烟,“百分之二十,另外David答应,这个项目配合得好,他们集团后续在大陆的厂房项目,设计都优先给我们院,小杨,这才是我看重的,David是高管,他有这个权利,和他搞好关系,我们项目少不了。”
“所以师父,在院里,在总院,这能为你加分不少对吗?”
林兵瞪了杨久郎一眼,“有什么问题?小杨,我才三十多岁,就抱着这个院长的职位养老吗?”
杨久郎无力的吐了口气。
“小杨,你不懂。”林兵的语气软下来,“我在院长这个位子上坐着,上面有李董事长压着,下面有汪城这种觊觎我位子的。我不往上爬,迟早被人踩下去。”
“可是师父,这不是筹码,这是犯罪。”杨久郎直视林兵的眼睛,“四百吨钢筋,不是小数。万一出了安全事故……”
“不会出事。”林兵打断他,“我算过,降低一个等级还在安全系数之内,只是没留那么多富余量。工程上这种事多了去了。”
“那万一被查出来呢?”
“有David兜着。他是甲方副总,罩得住。”
杨久郎沉默了。
他看着林兵,这个曾经手把手教他画图的师父,这个在他最困难时为他撑腰的人,此刻却像一个陌生人。
“师父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兵愣住。
“以前你教我画图,一根钢筋都不肯多放,说做结构的要对得起良心。”杨久郎的声音有些哑,“现在呢?为了往上爬,良心,就,就可以不要了?”
“你……”林兵的脸涨红了,“你站在道德高地教训我?小杨,你以为你现在这个副总监是怎么来的?还不是拍David马屁拍来的?你那些朋友圈,那些简报,不也是为了向上爬?”
杨久郎憋住。
湖面上的风大了,吹得林兵的鱼线乱晃。他终于提竿,鱼钩上空空如也,鱼饵早被吃光了。
“小杨,师父不请你吃饭了。”林兵开始收鱼竿,“回去吧,就当没来过,我不会告诉David的。”
“师父,”杨久郎看着林兵鬓间白发,心软了下来,暗暗决定这件事,就这样过去吧,他看了看水桶里,轻声道:“师父,你又空军了。”
林兵一顿,咧嘴笑了,抓起半包烟砸到杨久郎身上,“狗日的,你来一次我空军一次。”
回去了路上,杨久郎心情稍稍好了一些。
他不赞成师父的做法,但理解。
另外他瞒着自己,也是David的要求,他又理解。
但这个收拾David的可能的机会,就这样溜走了。
他,要另谋他法。
回到东莞已经晚上八点。
周婉秋、李孝利、候芹芹和韩君正带着心心在客厅看电视。
李孝利见哥哥回来了,忙起身去厨房热了饭菜端出来。
杨久郎坐下吃饭,李孝利坐在旁边陪着,几次欲言又止。
杨久郎突然停下,看着孝利微微一笑,柔声道:“孝利,问吧,能答我会答的。”
“嗯,”李孝利点点头,犹豫了一下:“哥,Even姐今天找我聊了一会儿。”
“哦,聊什么?”
“她说……”李孝利咬了咬嘴唇,“她说她可能很快就要走了,让我好好和你干。”
杨久郎心里猛的一紧。
这么快?
“哥,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李孝利瘪瘪嘴,委屈的问,“Even姐可是我们的好朋友啊。她天天被David欺负,现在连你……你也帮着David……为什么啊!”
说着说着,李孝利眼眶红了。
杨久郎看着她,心里微微一痛,低声道:“孝利,很快了,你会知道的。”
晚上,候芹芹值班,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傻丫头哇哇叫着炫耀着美甲店的业绩。
杨久郎沉重的心也跟着放松下来。
捉住她摁下去好好放松了一把。
又抱着她在屋里转悠了一把。
候芹芹终于安静下来,美美的昏睡过去。
杨久郎仰在露台点了一根烟。
拿着手机,和Even的对话框里,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一个月前——就是她从老家回来后莫名其妙冷淡他的那段时间。
最后,他发了一句话过去:
【不管做了什么决定,请再等两周。】
发送出去,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仰头灌了一口冰啤。
没有等到Even的回复,杨久郎就这样一口酒一口烟,直到后半夜......
第二天,杨久郎昏昏沉沉睡到中午才醒。
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瞬间清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