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7章 东江省一百二十家医美机构,查出了什么?

唐小薇离开后,诊室里很久没有人说话。

周志远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看那道消失在人群里的身影。

“林老,您刚才真的看出了那么多?”

“你不是也看到了?”

“我看到的是面部不对称和局部麻木。”

周志远苦笑。

“您看到的是假体、筋膜、神经和血运。”

林长生端起保温杯。

“医生不能只看最显眼的地方。”

周志远点头,却没有马上离开。

“她这种情况,省城那三家医院都不愿再接。”

“这不是他们不愿意。”

“他们知道再动一次,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。”

林长生喝了一口茶。

“所以我也没有答应。”

周志远看着桌上的病历。

“可她已经把希望放在您这里了。”

“希望不是承诺。”

林长生抬眼说道:“你回去告诉她,先把资料补全。”

“别让她为了找一个答案,连续接受四五次没有规划的处理。”

周志远神色一正。

“我明白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下来。

“林老,省城现在做医美的人特别多。”

“唐小薇不是我见过最严重的。”

林长生放下杯子。

“还有多少?”

“近两个月,我接触过四五个。”

周志远思索了一下。

“鼻梁歪斜的,面部僵硬的,注射物结节的,还有术后闭眼不全。”

林长生眉头微动。

“这些人都去了哪里?”

“有的去三甲整形科,有的去私人诊所。”

“更多人没有继续治疗。”

周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。

“她们觉得没脸见人,也没有钱再折腾。”

周志远离开后,韩笑拿着新的门诊登记表走了进来。

“老师,您还记得上周那个面部注射后嘴角僵硬的患者吗?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她今天又打电话来了。”

韩笑把登记表放在桌面上。

“她说右脸的麻木范围扩大了,想问能不能提前复诊。”

林长生翻了翻记录。

“让她先停止自行热敷,把之前的注射材料和影像带来。”

“我已经说了。”

韩笑迟疑片刻。

“老师,这类患者是不是越来越多了?”

“你去查近三个月的门诊登记。”

林长生指了指电脑。

“凡是和整形失败、注射后僵硬、假体移位、面部瘢痕有关的,都单独列出来。”

韩笑应了一声,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。

下午门诊结束时,她已经筛出七份记录。

其中三人做过鼻部假体。

两人注射过不明填充物。

一人出现了面部神经受压症状。

还有一人是下颌线手术后形成广泛瘢痕挛缩。

韩笑盯着那份名单,神色越来越沉。

“老师,光是最近三个月就七例。”

“年龄都不大,最小的才二十二岁。”

“有没有集中在同一家机构?”

“暂时没有。”

韩笑把资料按时间重新排列。

“省城三例,东阳市两例,另外两例来自周边县。”

林长生看完记录。

“病例数量还不够。”
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

第二天一早,赵广平带着一份文件走进办公室。

他的脸上没有往日大比武后的喜气。

“林老,您让我查的省内数据出来了。”

林长生示意他坐下。

赵广平把文件放到桌面。

“根据省卫健和市场监管的公开登记,东江省近两年新增医美相关机构一百二十七家。”

“其中真正具备正规整形外科资质,能够开展全脸整形的,不到七十家。”

“剩下的呢?”

“有些只有生活美容资质。”

赵广平翻到后面。

“有些注册的是医疗美容诊所,却没有对应的整形外科人员。”

“还有一批机构负责人和法定代表人反复变更。”

林长生看着那一串数字。

“皮包公司?”

“很像。”

赵广平叹了口气。

“租一间门面,挂上医疗美容的招牌,找几个短期合作医生。”

“前期靠低价和网红宣传吸引顾客,出事以后就注销或者换名字。”

韩笑在旁边问道:“这类机构为什么能通过登记?”

“登记和实际诊疗不是一回事。”

赵广平回答。

“有营业执照,不代表有开展所有项目的资质。”

“可普通患者分不清。”

林长生点了点桌面。

“继续查投诉数据。”

赵广平又拿出一份汇总表。

“近两年公开投诉里,涉及术后面部不对称、神经麻木、假体移位和注射物异常的,一共有四百多起。”

“这还只是公开渠道。”

韩笑皱眉。

“真正愿意投诉的人,恐怕不到一半。”

“很多人怕被曝光。”

赵广平说道:“也有人被合同里的保密条款吓住了。”

林长生没有发表意见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一家机构的名称。

韩美医疗美容。

唐小薇的病历上,手术地点正是这里。

赵广平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
“这家机构注册时间不长。”

“负责人换过一次,执业医师名单也调整过三回。”

“但宣传页面一直在用同一个专家团队的照片。”

周志远上午又来到医院,听见这句话后脸色有些难看。

“唐小薇的主刀医生,就是他们宣传页上的首席专家。”

“现在还在吗?”

“已经离职。”

周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
“她去找过那个人,对方说自己只是技术顾问,手术由其他人完成。”

韩笑忍不住问道:“手术记录里没有主刀名字吗?”

“只有一个模糊签字。”

周志远摇头。

“连签字都无法确认是谁。”

林长生合上文件。

“把患者资料按损伤类型整理。”

“不要先按机构分类。”

赵广平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“机构是外面的事,损伤是患者身上的事。”

林长生说道:“先把临床问题看清楚,再谈其他。”

韩笑立即开始重新建表。

她把七份近期病例逐一展开,又调出过去半年被标记为面部神经损伤和整形术后异常的病历。

到了傍晚,表格数量从七份增加到十一份。

“老师,实际能找到的有十一份。”

韩笑揉了揉眼睛。

“其中四份是半年前到一年前的老病例。”

“患者有的中断了治疗,有的后来去了别的地方。”

林长生接过打印出来的资料。

十一份病历放在一起,差异比他想象中更大。

有人是鼻部假体移位。

有人是注射物向深层弥散。

有人术中伤及神经,出现单侧闭眼不全。

还有人做完提拉后形成严重疤痕挛缩。

它们都被患者笼统地称作整容失败。

可从诊疗角度看,根本不是同一种病。

林长生看向赵广平。

“这件事先不要对外发声。”

赵广平一怔。

“现在舆论对医美机构很敏感,很多受害者也在找渠道。”

“我们没有完整证据。”

“如果现在发声,很容易变成医院借热点招生或者营销。”

赵广平立即点头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林长生重新拿起唐小薇的片子。

“先把每一份病历看完。”

“先知道患者需要什么,再决定医院能做什么。”

窗外夜色已经降下来。

长生堂门口的灯光照着来往行人。

有人拿着药方离开,有人等着第二天复诊。

而在省城和周边城市,还有更多人戴着口罩走过街道。

她们不愿意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脸。

更不敢相信,曾经花钱买来的改变,可能需要很久才能挽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