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1章 失语三年的老教师

韩笑将手机递到林长生手里,打开了免提。

电话那头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,才继续说道:“林医生,网上有人说您能治很多疑难病,我知道这可能不现实。”

“先把病历发过来。”

“我们已经在外省跑了七八家医院。”

男人说到这里,声音明显低了下去。

“他们都说没有继续治疗的必要,只能回家照顾。”

林长生没有急着回答,只问道:“老人现在能走路吗?”

“能走,但需要人扶着。”

“吞咽呢?”

“流食可以,偶尔会呛。”

“能认人吗?”
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
“有时候认得,有时候完全没有反应。”

“失语之前,最后一次说了什么?”

三个子女显然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。

过了几秒,另一个女人接过了电话。

“她最后说的是一个学生的名字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我们不知道,她说得不清楚,只听见一个周字。”

林长生看向韩笑,示意她记录。

“把近期影像、用药记录、吞咽情况和语言变化都发来。”

“林医生,您愿意接诊吗?”

“资料看完再说。”

“我们可以马上出发。”

“不要急着赶路,先确认老人能否承受长途转运。”

电话那头的男人哽咽了一下。

“我们只是不想放弃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长生的声音仍旧平静,却让电话那边安静了下来。

“但不放弃,不等于盲目折腾。”

“您放心,我们听您的。”

通话结束后,韩笑立即把接收到的文件整理出来。

第一份资料是三年前的脑梗住院记录,诊断写得很完整。

左侧基底节区梗死,合并认知功能下降和运动性失语。

后续复查显示病灶稳定,没有新的大面积梗死。

第二份资料来自神经内科,结论是重度认知障碍。

第三份资料来自康复科,建议进行语言训练和吞咽训练。

每一份记录最后,都写着疗效有限,预后较差。

“看起来确实没有明显问题。”

许嘉木翻完资料,语气里带着谨慎。

“影像上的坏死区域已经形成,语言功能还能恢复吗?”

“影像只说明结构变化。”

林长生点开一段家属发来的短视频。

视频中,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窗边。

她双手抱着一本泛黄的花名册,身体微微前倾。

有人在旁边问她吃不吃饭,她没有反应。

有人试着叫她的名字,她依旧低头看着那本册子。

直到镜头靠近,花名册上的字迹才逐渐清晰。

第一页写着一串串姓名,后面还记着籍贯、家庭情况和毕业年份。

有些名字后面画着红圈,有些名字旁边写着已升学、已工作、家中困难。

林长生把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。

“这本花名册是谁整理的?”

“是她自己。”韩笑回答道。

“她以前是老师?”

“退休老教师,在大山里教了四十年。”

韩笑继续翻看家属补充的资料。

周慧英,七十六岁,曾在山区小学任教。

她退休后仍然经常回学校,帮孩子们补课和整理档案。

失忆症状出现以后,她逐渐忘记了家人,却一直抱着那本花名册。

“她有没有撕过,烧过,或者交给别人?”

“没有,谁拿走她都会发脾气。”

林长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让他们带花名册一起过来。”

“您觉得这是治疗关键?”

“我还没有下结论。”

他看向屏幕上的老人。

“但她还在守着它。”

当晚十点,周慧英一家终于抵达清溪镇。

三辆车停在医院门口,下来的是三个神情疲惫的中年人。

长子周成安四十多岁,在省城经营一家物流公司。

次女周文静是中学教师,眼圈通红,手里一直抱着文件袋。

小儿子周远山在外省工作,连夜坐飞机赶了回来。

他们没有带保镖,也没有带记者,只有一位护工陪着老人。

周慧英坐在轮椅上,身上穿着干净的棉布衣服。

她的脸很瘦,眼神空洞,怀里牢牢抱着那本花名册。

周成安迎上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林医生,麻烦您看看。”

“先送诊室。”

老人被推入房间后,始终没有抬头。

林长生在她面前坐下,没有立即伸手,也没有大声呼唤。

他先观察老人的呼吸节奏和手指动作。

周慧英拇指反复摩挲着花名册封面,动作十分缓慢。

每当有人靠近,她的手便会将册子抱得更紧。

林长生伸手按住轮椅扶手,保持在她能够接受的距离。

“周老师,我是林长生。”

老人没有反应。

“今晚从外地过来,路上辛苦了。”

她仍然低头看着册子。

周文静忍不住说道:“她现在听不懂复杂的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林长生没有强行测试记忆,而是把一张白纸放到桌面上。

“周老师,能不能请您告诉我,这里面有多少学生?”

老人指尖微微一顿。

那动作很轻,几乎无法被旁人察觉。

林长生却看得清楚。

他示意众人安静,随后伸出手搭上了老人的脉搏。

脉象沉涩,左关不畅,寸口气血运行明显迟滞。

表面上看,老人只是反应迟钝。

但那股淤滞并非单纯的衰老和痴呆。

它深藏在脑部微循环和脉络交汇之处,像一条被堵住的细小通路。

通路没有完全断绝,只是气血无法顺利通过。

林长生闭了闭眼,重新确认了一遍脉象。

周成安紧张地问道:“林医生,有没有希望?”

“病情很重。”

三个子女的神情同时黯淡下来。

“但不是完全没有机会。”

他们猛地抬头。

林长生看向周慧英手里的花名册。

“老人还有固定的情感牵引,也保留着部分行为记忆。”

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她不是一片空白。”

“那能恢复说话吗?”

“我不承诺。”

林长生起身检查老人四肢肌力,又观察她对光线和声音的反应。

周慧英始终没有说话,却在听到远处传来的铃声时,眼睛轻轻转了一下。

那是医院晚间查房车经过走廊的声音。

林长生立即让韩笑把时间记下。

“先住院观察。”

周成安急忙问道:“需要多久?”

“七天。”

“七天后呢?”

“七天后看她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
“如果没有变化呢?”

林长生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
“那就说明这条路不适合她,及时停止,避免继续消耗。”

周文静咬着嘴唇,低声说道:“我们愿意试。”

“治疗期间,家属不要轮流哭,也不要不停问她记不记得。”

“她有反应时,只给一个简单提示。”

“不要替她回答,更不要围着她讨论病情。”

三个子女连连点头。

周慧英被送进观察病房,花名册仍然放在她胸前。

林长生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,才转身走向药房。

“韩笑,准备九节菖蒲、丹参和远志。”

“要不要用现成的通窍方?”

“先不急,药力必须能跟上她的体质。”

夜深后,林长生独自回到房间。

他意识一动,身影便出现在随身药园内。

药园经过两次升级,八亩药田被分成不同药性区域。

灵泉水沿着石槽缓缓流动,水汽中带着淡淡的清凉气息。

林长生取出九节菖蒲与丹参,分别放入灵泉中浸泡。

他没有立刻调配成药,而是先观察药材的气息变化。

脑部微循环的淤堵,需要的是通而不伤,醒而不扰。

药性太峻,老人承受不住。

药性太缓,又可能错过仅剩的通路。

林长生在药园中坐了很久。

沈若晴敲门进来时,他刚好将第一份配伍记录写完。

“老师,周老师真的能醒过来吗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您也没有把握?”

“治病不是猜谜,不能用一句有把握替代检查和观察。”

沈若晴轻轻点头,又问道:“那您为什么愿意接?”

林长生看着桌上的花名册照片。

“因为她还把这本册子抱在手里。”

“这很重要吗?”

“至少说明她还没有完全放下。”

窗外的广场已经安静下来。

远处传来李大爷中气十足的喊声。

“明天七点,第一排不许缺人!”

沈若晴愣了一下,忍不住笑了。

林长生也端起保温杯,轻声说道:“先让老人睡好,明天开始第一轮观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