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8章 架构与夹层

华盛顿时间,周五上午,九点四十分。

整个华尔街的交易员们大概都屏息以待的关注着法案的投票,远星资本这边也不外乎如是。

电视被调到了C-SPAN的直播频道。画面里是美国国会众议院的表决大厅——几天前否决法案、引发核爆级暴跌的那个大厅。此刻议员们正陆续入场,那两块巨大的电子计票屏还是黑的,等着亮起来。

林涛坐在工位上,身体前倾,一只手搭在鼠标上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一支笔。他面前的彭博终端上开着标普500的盘前走势——期指在小幅波动,像是整个市场都在等一个信号。

"参议院前天晚上已经通过了。"

本·卡恩坐在旁边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七十四票赞成,二十五票反对。没什么悬念。"

"参议院从来不是问题。"

林涛的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,"问题是这帮众议员。上次就是他们投了反对票,搞得道指一天跌了一千四。"

"这次法案里加了不少东西。"

马特从后面插了一句,"FDIC的存款保险上限从十万提到了二十五万,还塞了更多的税收减免。"

"能管用吗?"艾莉西亚问。

“应该吧。”上一次信心比较充分的本这次倒也不敢确定了。

一门之隔的办公室里,陆泽也开着电视。

声音调得很低,画面里评论员正在做最后的预测分析。陆泽靠在椅子上,手边放着一杯刚泡的白茶,目光在屏幕上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

这次过的概率是很大的。

原历史上,这个加了料的、被塞进精神健康法案壳子里的TARP 2.0版本,众议院最终以263票赞成、171票反对通过。那些上次投了反对票的议员,在过去这几天里被选区的恐慌电话、被华尔街金主的断粮威胁、被法案里新加的税收甜头,一个一个地掰了过来。

但他也知道,"知道"和"确定"之间,在他这条被蝴蝶效应改写过的时间线上,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雾。

所以总归还是要看一看的。
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,然后被推开了。

陆泽转过头,却见弗莱明站在门口。

他的衬衫从领口到下摆都是皱的,眼睛底下是两团颜色很深的青黑,像是被人打了两拳,不过整个人倒是有一种萎靡和亢奋混杂在一起的奇特感觉。

他手里拿着几张纸。那些纸被折过、展开过、涂改过很多遍,有的地方用笔划掉了重写,有的地方画了箭头又擦掉,边角已经起了毛。

弗莱明走进来的时候,目光扫过电视上的直播画面,没有停留。他脑子里装不下国会投票的事。

"有空吗。"弗莱明问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大概是一整夜没怎么喝水。

陆泽看了看他的脸色,把电视的声音又调低了一点。

"坐。要喝点水吗?"

弗莱明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那几张纸摊开。

"不用。我昨晚理了一夜。"他说,"远日点如果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能够运转起来,我觉得第一步不是招人,是先把架子定下来——到底需要几条业务线,每条线干什么,优先级怎么排。架子定了,才知道去找什么样的人。这块得你确认一下。"

陆泽点了点头。

弗莱明把那几张纸里最上面的一张推到桌子中间。上面画着一个略微简陋的、但逻辑很清晰的框架图。不是打印的,是他用黑色签字笔手画的,字迹有些潦草,但条理分明。

"我把它分成三块。"弗莱明的手指点在纸上,"前台、中后台、还有募资。"

他先指向纸上最左边的那一栏。

"前台是最重要的。远日点是一个另类资产管理平台,不是传统的股票基金。它不是主要买卖股票和做指数的。远日点要做的,是那些普通投资者碰不到、也不敢碰的东西。"

弗莱明停了一下,看了陆泽一眼。

他知道陆泽是做交易出身的,对二级市场的每一个品种都了如指掌,但"另类资管"这一套的运营逻辑和交易不是一回事。陆泽自己也说过,搭平台不是他的本行。所以弗莱明没有默认他什么都懂,他选择把每一条线的逻辑讲清楚。

"第一条线,信用投资。"

弗莱明在纸上那个标着"Credit"的方框旁边,用笔画了一个圈。

"这是远日点眼下最核心的一条线,也是我建议优先级最高的。"

"信用投资做的不是股票,是债——各种各样的债。银行贷给企业的杠杆贷款、企业自己发行的高收益债券、还有那些已经违约或者快要违约的困境债务。"

"危机把这些债券的价格普遍压到了低价,甚至流动性锁死,没有价格。正常年份一块钱面值的债,现在市场上可能三四毛就能买到。大部分买家都吓跑了,因为他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要完蛋、哪些只是被恐慌情绪连坐了。"

"但这其中有被错杀的,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在这堆东西里面,把被错杀的挑出来。低价买进去,等市场恢复之后,要么等它涨回面值赚差价,要么直接通过债权去接管那些还不起钱的公司——用债权换股权,把自己从债主变成老板。"

电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提示音,那是投票系统启动的声音。陆泽的目光扫了一眼屏幕——计票屏亮了,"YEA"和"NAY"两栏都还是零。议员们开始陆续走向投票终端。

陆泽的目光收回来,落在弗莱明的纸上,点了点头。

"信用投资底下,"

弗莱明继续说,"我建议分几个方向。杠杆贷款是一个,高收益债是一个,困境债务是重头戏。"

他的笔尖在纸的最下面轻轻点了一下,做了个微不足道的补充。

"还有夹层投资。这块现在市场很小,主要是填补高级贷款和股权之间的资金缺口。风险高,所以收益要求也高。我们可以配一个小组盯着,有机会就做,没机会就算了。不是主流。"

"等等。"

陆泽突然开口打断了他。

弗莱明停下笔,有些意外地抬起头。

“详细说说夹层。”

陆泽摸了摸下巴,这个玩意他当然听过,但他前世是做二级市场和宏观的,因此了解的没那么深入。而现在之所以单独拎出来,是因为他记得这玩意经常用来“夺权”。

弗莱明想了想。“其实,夹层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误解。”

“它不一定是一种固定的债务。”

陆泽抬起眼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真正的夹层,是它在资本结构里所处的位置。”

弗莱明拿起桌上的笔,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。

“假设一家公司值一百亿。上面有五十亿高级债,下面有二十亿普通股,中间还有三十亿的次级债。”

“公司值一百亿的时候,中间这三十亿不过是一笔风险比较高、利息比较高的债。”

“可如果公司的价值跌到七十亿呢?”

他划掉了下面的二十亿。

“股东的价值首先消失。”

“再往下,企业价值开始不足以同时覆盖高级债和这部分次级债。”

弗莱明指了指中间那一层。

“这时候,它才真正变成了夹层。”

陆泽皱了皱眉。

“所以所谓夹层,是随着企业价值变化体现出来的?”

“更准确地说,是它承担损失的位置发生了变化。”

弗莱明点头。

“高级债还被资产价值完整覆盖,普通股却已经没有价值。中间这部分债权,就卡在了两者之间。”

“而这恰恰是困境投资者最感兴趣的位置。”

这样一说,陆泽就完全了然了。

“因为到了破产重组的时候……”

“对。”

弗莱明接过话。

“高级债如果还能得到足额偿还,没必要拿公司的股票来补偿。普通股已经没有价值,也轮不到它。”

“真正需要重新定价的,恰恰是中间这一层。”

“所以在重组方案里,它最容易出现一种安排——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债务换成新公司的股权。”

陆泽看着纸上的数字。

“所以秃鹫资本真正寻找的,不是所谓‘带转股权的夹层债’。”

“而是……”

“是。”

弗莱明笑了。

“寻找一家正在跌价的公司,然后找到那个恰好会被企业价值下降击中的债务层。”

“买得足够便宜。”

“等它进入重组。”

“然后让原来的债权,变成新公司的股权。”

陆泽听到这里,一直搭在桌沿的手指,极轻地敲击了两下桌面。

"总结一下,"

"如果一家公司因为高杠杆濒临违约,而我手里刚好握着足够份额的债务,包含夹层的那部分。"

"我就可以在破产重组的谈判桌上,合法地清零原有股东的权益,直接把那家公司拿走。对吗?"

弗莱明点了点头。

"没错,理论上是这样。业内管这叫''LOan-tO-OWn''(借贷夺权)。比如橡树资本这方面就做的比较厉害。"

弗莱明斟酌着措辞,指出现实操作中的难度,"但这非常难。你要面对的原有股东,通常是那些极难对付的巨头。他们会疯狂地阻击你。要干这种事,你不仅需要花不少钱,还需要最精通破产法、最擅长在债务契约的漏洞里找机会的重组律师和操盘手。"

陆泽没有去接弗莱明列出的那些困难。

他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方框的草图,直接下达了指令。

"夹层这个方向,独立建制。"

陆泽的语气平淡而坚决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"不要把它挂在信用投资下面当一个附属小组。把它提上来,和困境债务平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