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39章 打个一百米固定靶,还得管风?

后山靶场的风,说变就变。

原本只是吹动衣角的微风,十分钟不到,风力明显提了一档。

地上的白灰线边缘被吹得模糊,细小的沙粒打在作训服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靶向区远处的红白风旗,之前还半垂着,现在已经绷直了一半。

旗尾朝着右后方猛烈拍打。

教员走到队列正前方,手里拿着扩音喇叭。

“全连注意。”

“实弹前最后一次准备,加一项内容。”

“风偏修正。”

队列里,不少新兵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
陈景行站在一班中间,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沙子,压着嗓子嘀咕。

“打个一百米固定靶,还得管风?这子弹又不是纸叠的。”

王大山就站在他侧后方,一脚踢在陈景行的小腿肚上。

“子弹不是纸叠的,你的成绩是纸糊的。”

陈景行马上挺直腰板,闭上嘴。

教员把喇叭放下,提高音量。

“别以为一百米距离近,风就吹不偏子弹。”

“横向风,斜向风,都会让弹着点发生偏移。”

“不学会看风,你们打出去的子弹就是瞎猫碰死耗子。”

他指着远处的风旗。

“谁能告诉我,风偏修正在理论上怎么算?”

二班那边,孙明的手第一个举了起来。

陈飞没有拦他,反而往旁边让了半步,给孙明留出表现的空间。

“报告!”

“讲。”

孙明站得笔直,声音洪亮,语速极快。

“根据新兵教材,风偏修正公式为:风速乘风向常数乘距离。横风影响最大,斜风次之,顺逆风影响最小。射击时,应根据风旗角度或自然物状态判断风级,通过瞄准点偏移来进行修正!”

一字不差。

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和教材上完全吻合。

二班队列里,几个新兵忍不住挺了挺胸膛。

教员点了点头。

“背得不错。”
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,按目前的风力,真枪实弹打一百米靶,你怎么修?”

孙明愣住了。

他盯着远处的风旗,又看了看地上的沙尘,脑子里的公式转得飞快。

距离是一百米,风向常数是多少?风速现在算几级?

他张了张嘴。

“报告……目前风旗呈四十五度角,判断为三级风……修正量……”

他卡壳了。

教材上给了公式,给了参照物,但没教他站在靶场上,面对一阵忽大忽小的横风时,到底该把准星往哪边挪多少。

教员没有批评他,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归队。

“理论是死的,靶场是活的。”

“风向随时在变,你不可能在开枪前拿个计算器去套公式。”

三班队列里,李强握着训练枪的手指紧了紧。

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靶位,心里暗自不服。

一百米距离,子弹飞过去连零点几秒都用不了。只要据枪够稳,扣扳机够果断,这点风根本影响不了大局。

赵海站在李强旁边,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小动作。

“觉得没用?”

李强没敢转头,盯着正前方。

“报告,我觉得近距离射击,稳定压倒一切。”

赵海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等你打出八环的时候,你就去算算,那两环是被风吹走的,还是被你的自以为是吹走的。”

李强咬着后槽牙,没接话。

风越来越大,带着后山的凉意。

一班队尾,刘海的右脚踝还在隐隐作痛。

风声夹杂着教员喇叭里的回音,让他手里的训练枪跟着手臂频率,在安全区边缘上下晃动。

肖龙腾站在他前面,没有回头。

“刘海。”

声音不大,刚好穿透风声落进刘海耳朵里。

刘海浑身一激灵。

“到。”

“深呼吸,看前面的白线。”

刘海赶紧照做。

“别管风,别管枪响。”肖龙腾的语速很稳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,“靶场上,你只有一件事。”

刘海咽了一口唾沫。

“听口令。”

刘海的手臂稳住了一点。

“记住了。”

教员在前面走动了两步,停在场地中央。

“既然理论算不出来,那就用眼睛看。”

“看风旗,看草尖,看地上的沙土。”

他突然转头,视线扫过全连。

“现在,谁能给我一个最直观的判断?现在的风,到底从哪来,该往哪修?”

全场安静。

孙明不敢举手了,李强紧闭着嘴,陈景行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肖龙腾站在队尾,视线一直停留在远处的风旗上。

风旗的摆动频率。

沙尘贴着地面卷起的角度。

气流扫过脸颊时的触感。

六年刀尖舔血的肌肉记忆,在这一刻瞬间完成汇总。

教员话音刚落,肖龙腾的嘴唇先于理智动了。

“十点钟方向,风速三到四米。”

“弹着点偏右下。”

“修半个准星。”

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靶场上,清晰地传到了前面几排。

教员猛地转过头。

雷战原本在看手里的训练计划,听到这三个短句,动作瞬间停滞。

纪律的笔尖在记录板上重重顿了一下,划出一道黑印。

王大山就站在一班侧后方,离肖龙腾最近。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,他后背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。

方位、风速、落点趋势、最终修正量。

没有废话。

没有套公式。

靶场陷入了短暂的停顿。

陈景行转过头,愣愣地看着肖龙腾。他没听懂那几个词的具体含义,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不对劲。

孙明在二班队列里瞪大了眼睛。

教员大步朝一班走过来,停在肖龙腾面前。

“你说的?”

肖龙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六年里,他习惯了在任何环境下快速报出射击诸元。那是为了保命,为了在敌人开枪前先一步把子弹送进对方的脑袋。

但在新兵连,这几句话,越界了。

他站得笔直,视线平视前方。

“报告,是。”

教员盯着他。

“你怎么判断的?”

雷战从旁边走了过来,纪律也跟了上来。三个老兵呈半包围的姿态,站在肖龙腾面前。

王大山的手指死死扣住训练夹的边缘,指关节泛白。

肖龙腾没有任何慌乱。

他抬起右手,指着远处的风旗。

“报告。”

“新兵教材第三十页,风力判定标准。”

“风旗展开四十五度,为三级风,风速在三到五米每秒之间。”

他放下手,又指了指地面。

“地表沙土从左前向右后移动,结合风旗指向,判断风向为左前方,大约十点钟位置。”

语速平缓,条理清晰。

雷战盯着他的脸,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。

肖龙腾继续补充。

“横风吹拂,子弹会顺风偏。左前风,子弹落点会向右下方偏移。”

“一百米距离,三级风影响有限。结合教材上的修正建议,半个准星的偏量,在理论安全范围内。”

全套解释,全在教材框架里。

用最基础的理论,倒推了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三个专业短句。

孙明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。

教员看着肖龙腾,又回头看了一眼风旗。

解释得通。

非常合理。

一个把教材背得滚瓜烂熟,并且能够灵活运用到实际观察中的新兵,完全有可能得出这个结论。

但教员也是老兵。

理论推导需要时间。而肖龙腾刚才给出判断的速度,几乎是和他问话的声音同时响起的。

那不是推导。

那是直觉。

教员没有再追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自己的训练夹上翻到一班那一页。

在肖龙腾的名字旁边,他没有打勾,也没有画圈。

他写下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
“归队。”

教员转身走回场地中央。

“都听见没有?”

“这叫把教材吃透了。”

“明天实弹,遇到风,别慌。按这个思路去判断。”

雷战没有立刻走开。他站在原地,看了肖龙腾足足五秒钟。

档案上写着后勤保障旅。

一个后勤兵,能把风偏修正的直觉练到这种地步?

雷战摸了摸下巴上的旧疤,转头走向纪律。

“记录板给我看一眼。”

纪律把板子递过去。

雷战扫了一眼肖龙腾那一栏。

依然是空白。

没有扣分,没有违规。

一切都规矩得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
雷战把板子还给纪律,一言不发地走向连部指挥区。

一班队列里,陈景行压低声音,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
“肖哥,你刚才那几句,太提气了。二班那个孙明脸都绿了。”

刘海在后面跟着点头。

肖龙腾没有接话。

本能反应超过了理智控制。刚才那套教材推导,根本抹不掉掩饰的痕迹。

王大山走到一班前面,脸色阴沉。

他没有骂陈景行,也没有看肖龙腾。

他只是把手里的训练夹往下压了压,夹子的边缘抵在大腿外侧。

王大山盯着地上的白灰线。

明天就是实弹射击。

刚才只是看风,底子就已经漏了一半。

等真正扣下扳机的那一刻,后坐力、枪口跳动、击发节奏,几句教材理论根本遮不住。

王大山手指松开训练夹。

这层新兵的皮,快披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