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为医学献身

成贤街,娄公馆。

娄家如今的住宅是因其特殊贡献,当初上面特批留下来的,包括那辆伏尔加轿车也是如此。

能享受这个待遇的党外人士并不算多。

这是一栋中西合璧式的二层小楼,外墙贴着浅灰色的花岗岩面砖,

门前有一道弧形的车廊,廊柱上爬满了紫藤,虽已是深秋,藤蔓还是绿的,只零星几片叶子泛了黄。

院里的花园修整得齐齐整整,几株月季还在开着,红白相间,衬着修剪成球形的冬青,透着一股和四合院完全不同的精致劲儿。

娄晓娥回来时,娄振华、谭雅丽夫妻俩,娄超、赵秀夫妇都在客厅里坐着。

娄振华靠在单人沙发上翻报纸,谭雅丽在旁边织毛衣,竹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,发出细细的摩擦声。

娄母和赵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。

见她红着眼睛、神情怏怏不乐地推门进来,本来闲聊的一家人纷纷住了口。

谭雅丽放下手里的毛线活,站起身来迎上前去,拉起女儿的手关切问道:

“晓娥,不是去找小张了吗?

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,说今儿他们院里吃烧烤,怎么哭了回来?谁给你委屈受了?”

娄超皱起眉头,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,声音沉了几分:

“那小子欺负你了?”

他比娄晓娥大好几岁,从小就拿这个妹妹当宝贝,见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。

娄振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,把报纸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,没有急着开口,只是看着女儿。

如果还没怎样,张池就开始欺负自家女儿,那这门亲事真得画个问号了。

大家没想到的是,娄晓娥听到这番话后竟生起气来。

她猛地转过头,红着眼眶瞪着娄超,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,但语气里的认真和急切一点都不含糊:

“你胡说什么呀?池子他那么好——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?

他从来没有欺负过我,是别人欺负了我,他替我出的头!”

她其实不会吵架,在家里从小被宠着让着,连句重话都没对人说过。

但为了张池,她也会生气,也会质问。

见这状况,一家子才反应过来,原来是场误会。

娄超往后靠了靠,气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道:

“小妹,那小子这么好,你怎么哭着回来了?

是谁欺负了你,他又替你出了什么头?”

娄晓娥白了他一眼,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娄振华,认真地问道:

“爸爸,和我结婚,会对池子有太大的影响吗?

我们家是资本家,他是工人出身的干部——会不会因为我,耽误了他的前程?”

娄超低头看了看脚上锃亮的皮鞋,拿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灰,嗤笑了声道:

“有影响——他家烧八辈子高香,攀上高枝了。

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,能娶到娄家的千金,那是他祖坟冒青烟。

耽误前程?抬高前程还差不多。

你问问爸,这些年帮了多少人——”

娄晓娥大怒,转过身来瞪着娄超,声音都高了八度:

“大哥,池子用得着攀谁的高枝?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!”

娄超脸上一阵臊红,猛地坐直了身子,怒声道:

“小妹,大哥这还不是怕你吃亏,受委屈?”

娄晓娥冷笑了一声,她今天是真豁出去了。

平时在家里她从不跟人争执,可今天张池为了她扇了贾东旭耳光、揪了贾张氏的脖领子,她要是连替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,那还怎么当他的媳妇。

她昂着下巴,一字一句地说道:

“池子是凭自己本事,从农村进的城,当上了医生。

现在他的名声都传到前门大街了,谁不夸他一声仁义?

对了,他还是靠自己考上的中专——一个农村孩子,自己考学,自己拜师,自己攒钱买书学医。”

客厅一片安静。

看着张牙舞爪护鸡崽一样的女儿,娄振华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。
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把笑意压了下去,问道:

“你怎么这么问?是张池跟你说了什么?他嫌咱们家的出身了?”

娄晓娥便如实地将王主任和张池的对话复述了一遍。

她记性好,虽然心思单纯,可张池说的那些话她一字不漏全记在了心里。

说到最后,她又忍不住掉了泪,拿手帕擦着眼角,声音哽咽道:

“爸爸,和我结婚,会害了张池吗?要是会害了他,我——”

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,但意思谁都明白。

娄振华听完女儿所述,心里很是满意。

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背上,语气温和而笃定:

“你看看,又多想了、误会了吧?

张池如果并非真的只想专注做一个医生,而是想升官发财,那他这会儿已经在港岛了。

宁家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——保健医生的名额,港岛分社的编制,全都板上钉钉了。

可他依旧选择为了家人留下来,说明他这个人是真的重情重义。”

娄振华顿了顿,又接着说道:

“小张这么年轻,医术这么高明,他为什么愿意免费给街坊四邻看病?

除了觉悟高,就是因为他想通过大量的临床实践,提高他的医术水平。

由此可见,他是一个非常纯粹、也非常有理想的人。

所以,他并不是在哄你,而是真的不在意成分问题——只想做个为百姓看病的好大夫。

嗯?你刚才说,你们已经说到结婚的事了吗?

正好,我托人给他运作科员干部的事也差不多有眉目了。”

娄晓娥红着脸,拿手帕擦了擦眼角,声音里还带着鼻音,但已经掩不住那份欢喜了:

“爸爸,是张池提的——他让我回来跟您说,请爸爸务必不要再去走动帮他提副科了。

他很感激您的好意,但确实不需要。

他说他明白爸爸的心意,只是他就想脚踏实地地当好一名医生,级别高低对他来说不重要。

他还说,您现在去帮他运作,反而会让他被人说闲话——

二十岁的副科,全轧钢厂都会盯着他,他还没那么大本事坐稳那个位子。”

娄振华一时有些头疼。

这个女儿已经是一片天真烂漫、不知世务了,怎么看上的女婿也这么——淳朴?

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升迁机会,他倒好,主动往外推。

可转念一想,能推掉副科的人,才说明真不是贪慕富贵之辈。

他心里对这个女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。

这边娄晓娥已经转忧为喜,抱着母亲谭雅丽的胳膊,靠在她肩膀上,喜滋滋地说道:

“他还说,他师父一家会出面来提亲。

我让他要快一点,因为哥嫂一家要去粤省了——我希望哥在的时候就能结婚。

他同意了,说这两天他师父就来上门。

不过街道王主任说了,现在是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搞大建设时期,不让我们大肆操办。

池子说,那就家里人一起吃顿饭,举行个简单的革命仪式。

等将来国家富强了,他再给我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。嘻嘻。”

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亮晶晶的。

娄超脸色也好看了不少,靠回椅背上,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:

“这还差不多。小妹,婚礼不大办的话,那哥的贺礼也得缩水哦——

本来打算给你们买一对梅花表的,现在嘛,一瓶西凤酒加一匹布差不多了。”

娄晓娥立刻急了,松开她妈的胳膊,转过身来瞪着娄超,噘着嘴道:

“这可不行!我们很穷的——池子家还有十个侄子、四个侄女,加上没出生的就更多了,我和池子每个月都要接济他们。

他那点工资全寄回家了,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。

哥,你当哥哥的,不能这么小气。”

娄超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十多个侄子——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,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。

娄振华也是苦笑摇头,端起茶杯又放下,心里默默盘算着:女儿还真是外向,还没嫁过去呢,已经开始替婆家打算了。

不过,只要人好,娄家倒是不在意这点嚼用。

目前来看,这个小女婿确实是善良孝顺又顾家,自己啃窝头也要给侄子侄女们买书,自己借钱也要把爹妈接进城来住,

这份心性,在如今的年轻人里算很难得了。

就是不知道以后会怎样——人会变的,也许再过十年,等他见多了世面,心性就不一样了。

入夜。

张池送走最后一个求诊病人,在前廊下伸了个懒腰。

十月的四九城夜晚已有凉意,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落在青砖地上。

他练了多年五禽戏,身体强健,贾东旭都缩着脖子穿毛衣了,他还单一件白衬衫,袖口挽到手腕。

这一伸懒腰,白大褂在身后撑开,衬衫下倒三角的身材显露无遗。

庭院内未散的妇人们目光坦坦荡荡,一双双眼睛好似都在冒绿光。

秦淮茹抱着快两岁的小当走了过来。

小当已经会走路了,但秦淮茹还是习惯抱着。

她今儿穿一件半旧碎花棉袄,头发用旧发绳扎在脑后,走到张池跟前笑道:

“池子,今儿还得麻烦你。

我下午就觉着心口闷得慌——你给我扎两针,很快的。”

张池头疼地叹了口气:

“秦姐,我真是求你了。

你们贾家想调理好身体生儿子,能不能催贾东旭多使点劲?

我免费给你开方子,一副才两毛钱,您就饶了我吧。

这半年给你扎了多少针了?少说七八十回。”

中院接水的媳妇婆子们笑作一团——“淮茹你是有多稀罕咱们池子”“东旭不行你倒是说啊”。

秦淮茹跺着脚啐道:

“呸!瞎说什么?

我是心脏病——痹症!

一大妈都吃药,我没钱吃药,求你扎扎针,怎么了?”

张池铁石心肠道:

“要干也成,你让贾东旭坐屋里陪着,要么让你婆婆坐着也成。

好家伙,治你那点毛病,刺穴全在脚上——足三里、三阴交、太冲,哪哪都在脚上。

你一天到晚走路,到晚上了脚上那味儿——洗了脚都没用,味儿是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
合着就我一个闻你臭脚丫子味儿是吧?”

街坊们笑疯了,傻柱蹲在自家门口搓衣裳,笑得搪瓷盆都翻了,许大茂靠在后院月亮门上笑得直抽抽。

半年前张池开始给秦淮茹扎针,屋里陪伴的人换了几茬,贾东旭头两天还行,

第五天干脆不来了,说蹲禁闭似的熬不住。

秦淮茹脸红到脖子根:

“你胡说!谁脚臭了?

我每天都拿肥皂洗!

后来不是我婆婆去坐了么,是你把她吓走的!”

张池摊手:

“废话!

贾大妈坐那就打呼噜,点一下抬起来,再点一下。

我想扎一针安神的,让她清醒清醒——针还没挨着呢,她就吓得跑没影儿了。”

贾东旭推门出来,尴尬解释:

“池子,真不是我不地道——我第二天要上班,万一打盹儿,出事故呢?

再说你屋里太闷,连个说话人都没有。”

张池气笑:

“那你就不能花点钱,给你媳妇好好调理?

秦姐是生小当时,坐月子落下的病,月子病还得月子治。

一个月撑死十块钱,最多一年,就能调理好。

我看病不要钱,可你家也不能逮着我一只羊,拼命薅啊。”

贾东旭苦着脸说没钱。

张池摆手:

“我最后让一步——让你妈坐进来陪着,我先给她扎两针,清醒清醒。

同意就答应,不同意另请高明。”

贾张氏冲出来,手指头直抖,不敢再骂,只问:

“你非把我老婆子拽你房里,安的什么心?”

张池靠在廊柱上笑容灿烂:

“贾大妈,我可没想过给贾东旭当便宜爹。

您也不看看,您跟我妈一般大年纪,我得多想不开,才往那方面想。”

许大茂快笑疯了,拿拳头直捶墙,傻柱在对面也乐颠颠儿的。

贾东旭面色铁青,这话没法接,骂不过打不过。

贾张氏竟坐地上哭了起来:

“我一个寡妇家家的,你们都欺负我。”

易中海看不下去了,背着手走过来:

“都别笑了,有什么好笑的?

池子,你贾大妈再怎么说也是老人。”

张池摊手一脸无辜:

“我这不是没法子吗?

我马上要结婚的小伙子,天天给小媳妇扎针,得拉个人陪着。

秦姐一身月子病,偏偏天天沾水做家务,我这扎的都是辛苦针,白费力气。”

妇人们纷纷点头,说坐月子受的罪,她们都懂。

易中海笑着接过话头:

“淮茹第二天能舒服了就是你的功劳,全院人给你作证还不行?”

张池直戳要害:

“您快歇菜吧,就您最先抓的破鞋。

您是一大爷带头不信,别人还怎么信?”

易中海笑容凝固,周围一阵哄笑。

贾东旭试探道:

“那要不还让一大妈进去陪着?”

张池斜眼嫌弃道:

“东旭你真够可以的。

一大妈心脏不好,要早睡,她休息得越好,服药间隔越长——

一大爷知道,刚开始连六天都坚持不到,现在都能坚持十天了。

你们不关心,我还关心呢。”

一大妈站在东厢门口感动得直抹眼泪。

易中海叹气问那怎么办。

张池灵机一动:

“要不让柱子哥跟进去?

他说有到新菜想试试,正好陪我聊聊。”

傻柱蹭地站起来,高声笑道:

“得嘞!我就出这份力了!谁让是——池子说的呢。

反正我晚上也睡不着,正好跟池子学两招医理。”

他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地往秦淮茹那边瞟,心思简直就写在那张黑脸上。

贾东旭指着傻柱怒骂:

“你丫滚边儿上去!”

许大茂笑疯了:

“傻柱,你他么还真敢想,池子给你挖坑,你还往里跳!”

傻柱一张脸黑红黑红的,尴尬得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,起身就朝许大茂追去,手里还抄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搪瓷盆,骂道:

“许大茂,今儿我非让你知道爷爷的厉害不可!”

许大茂早有准备,一猫腰就躲到易中海身后去了。

易中海怒喝一声,中气十足地把两人喝住。

他又看向二大妈,二大妈转身就走,三大妈和其他妇人也飞速溜了。

今晚确实没热闹可看了,再看下去该轮到她们被抓壮丁了。

秦淮茹可怜巴巴地望着张池,怀里的小当已经有些困了,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,小拳头揉着眼睛。

她拿手轻轻拍着小当的后背,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几分哀求:

“小当陪我成吗?

她马上两岁了,你说什么她都懂。”

傻柱在对面叫道:

“对!小当就行,孩子才最藏不住话,回家,她奶奶一问,全说了!你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不是?”

张池好奇地看着傻柱:

“你是佛面?”

没走的人又是一阵好笑。

傻柱臊得脸通红,拿袖子抹了把脸,恭维地笑道:

“我佛面什么呀,我和面还差不多。

我是说,您和秦姐不是老乡吗?您还叫她一声姐呢。

秦姐为人高低不错啊——再说了,谁不知道咱们这院子里,您才是最仁义的!”

张池仰头看看月亮,认命道:

“算了算了,一个个都挤兑我,连好哥儿们也这德性。

小当就小当吧——就是太可怜,这么小就得闻她妈那味儿。

不过俗话说的好,子不嫌母丑,女不嫌母脚臭,都是她的命。”

秦淮茹抬脚朝他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,在哄笑声中抱着小当进了北屋。

张池从口袋里摸出个口罩慢条斯理戴上,这才推门进去。

中庭的人见了,都有些啼笑皆非。

如今,倒没什么人会怀疑张池和秦淮茹有什么了——连敏感多疑的贾张氏都是如此。

不为别的,就冲着张池在大庭广众之下嫌秦淮茹脚臭这一点,那语气里的嫌弃实在太真诚了,装不出来。

贾东旭在廊下坐了五分钟,夜风凉飕飕的,

他裹紧棉袄,透过窗户纸能看见屋里晃动的灯影,偶尔听见小当在帘子外面呀呀说什么。

他打个哈欠,站起来回了屋。

贾张氏继续坐了五分钟,脑袋不停往下坠,实在忍不住也趿拉着鞋回了屋。

这十分钟内,屋里没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
秦淮茹确实需要调理——乳腺肿块消了,可还有胃病。

张池诊过几回脉,脉象有脾胃虚寒之象。

可她自己吓得够呛——一听说“胃病拖久了可能变成癌”,立刻就成了张池最配合的病人。

但他怎么可能做亏本买卖?

张池这半年拜得名师,东学一家西偷一招,其中有奇法可治痛经、经期不调及痒、痛、汗湿、遗尿等症,却要针刺会阴穴。

这个绝对私密的部位,一般女人宁肯死都不肯让男大夫碰——别说是男大夫了,就是女大夫,多数人也拉不下这个脸。

但因为普遍性的月事期,卫生条件不过关——用的是草木灰垫的粗布条,洗了又用,细菌滋生得厉害——

大部分女性又都有这方面的困扰,尤其到了夏天,瘙痒疼痛,苦不堪言,走路都得叉着腿。

秦淮茹肯让张池针刺此穴吗?

开玩笑,当然不肯。

当初贾张氏娘俩造谣举报他,他不能明着报复,便另辟蹊径——拿贾东旭盗窃工厂公物的事,威胁秦淮茹,让她当一年的针灸练习对象。

秦淮茹含泪答应,但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。

张池则有机会练习他从各家偷师学到的各种针法奇术——

那些老先生们教是教了,可谁敢让他在自己身上扎?他总不能在师父们身上试针。

若非有秦淮茹这个实践者,他哪能进步得这么快。

秦淮茹趴在炕上,身上扎满银针,从脊背到后腰,密密麻麻闪着冷光。

张池手法干净利落,每拔出一根就在灯下擦拭消毒,换穴位重新刺入,然后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。

秦淮茹紧咬唇角不发出声音,侧着脸,打量着灯下张池那张清俊的脸——那表情居然是严肃的、神圣的。

有时恍惚间,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,居然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了这个坏种——

可她身体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,这是实打实的。

而且张池真的只是在扎针,从来不多碰她一下。

女人就是这样,只要原则上退后了一步,就刹不住车了,还会自己说服自己——

反正也没吃什么亏,病还治好了,就当他是个拿针的机器。

她慢慢就认定,张池真的只是在练针灸,对她没有丝毫侵犯之意,所以也就越来越放得开。

她正胡思乱想,就听到张池轻声说:

“秦姐,再岔开些,不好进针。”

秦淮茹把脸埋进枕头里,默不作声照做了。

她气不过,艰难抬起脸咬牙骂:

“你这混蛋,太坏了!

威胁我帮你练习,还在人前笑话我脚臭!”

张池哼哼着稳稳捻针:

“谁让你婆婆和贾东旭四处造谣,说我屋里藏着吃不完的肉?

要不是他们作死,我会威胁你?”

还真就有人信了邪,跑去举报了张池。

轧钢厂和街道联合来查,把他那间北屋翻了个底朝天,连耳房和地窖都打开了。

结果自然啥也没查出来——张池屋里比进了贼还干净,

橱柜里就半碗肉渣和一些粗粮,地窖里就三袋粗粮,老鼠进来都得哭着走。

可惜,现在举报无罪,哪怕是错误举报也只是误会,不允许打击报复,否则性质很恶劣。

街道王主任在批评完贾家娘俩后,特意找张池谈了这事——事关抓敌人特务的大局,绝不允许报复举报人。

当然,街道也给轧钢厂发了公函,表彰张池对烈属的敬爱,这种精神体现了轧钢厂干部工人的优秀觉悟。

轧钢厂还因此通报表扬了张池,多发了他十块钱奖金。

张池一边认真地行针刺穴,一边仔细记录着秦淮茹针灸时的真实反应。

这半年来妇科医术突飞猛进。

突然一阵压抑的呜咽响起,张池抬头看去,见秦淮茹抓起旁边的裤角,咬在口中,面容近乎扭曲——

她的眉头紧锁,眼睛紧紧闭着,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。

他低头看自己扎的穴位——紫宫穴。

不应该啊。

他仔细观察片刻,发现她的症状和某种生理反应极为相似——面色潮红、呼吸急促、全身肌肉紧绷、皮下有轻微的抽搐,

目光顿时兴奋起来,赶紧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记录。

如果能找到紫宫穴特定角度深度,引起这种反应的规律,将来在催产中或许有大用。

秦淮茹透过两腿间的缝隙,看着他下笔如飞,迷离目光中,忍不住骂了声:

“禽兽不如!”

张池充耳不闻——有什么大惊小怪的,前世他也在手术室观摩了几个月,哪一个大手术的病人不是赤条条地抬上去的?

怎么,西医能干这事,中医就干不得了?呸,矫情。

他再次调整银针角度和深度,观察反应,然后缓缓拔出银针。

秦淮茹咬着牙狠狠瞪他,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又是羞恼又是委屈,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。

算了,他是医生,她是病人。

张池迟疑片刻,甩掉不必要的道德包袱,认真道:

“秦姐,将来会有亿万女人感激你我二人的付出。

那些生孩子的产妇、痛经的女人、被妇科病折磨的病人,都可能因今天的数据,少受几分罪。”

秦淮茹气得朝他皱了皱鼻子:

“你就是为了报复东旭和他妈,还光荣伟大——”

张池飞速拔出最后一根银针,顺手拿过裤子,帮她套上,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回,拍了拍她,让她起来:

“或许你说得对。

但我坚信自己干的事,光荣而伟大,不管出发点是什么,结果总是好的。”

秦淮茹系着裤带忍不住笑,掀开围帘,看小当在炕梢棉被上睡得正香,小嘴微张,脸蛋红扑扑的。

她把女儿抱起来,拢了拢头发,没再说别的,回家了。

张池坐在灯下,拿起钢笔又写了近二十分钟——把今晚紫宫穴的发现、针刺角度深度、患者反应、临床应用可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合上笔记本,他走到水槽子边,接凉水洗了把脸,擦了擦脖子,草草洗漱后关灯躺在炕上。

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熄的灯泡,嘴角往上翘了翘。

啧,又是收获满满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