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 开课

清晨的紫荆学生公寓区,已经多了一片整齐的迷彩绿。

经管学院的新生在楼下陆续集合。

苏清颜和三个室友一起走出宿舍楼。

迷彩服的款式都一样,穿在四个人身上,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感觉。

程静宜袖口和腰带十分整齐,整个人显得相当精神。

唐思楠扎着高马尾,走路带风,嘴里还在研究昨天刚学的转体动作。

周予宁是京都本地人,提前了解过往年的军训安排,一边下楼一边提醒几人晚上可能还要检查内务。

苏清颜走在三人中间。

宽松的迷彩服遮住了少女纤细的身形,却压不住那张白皙清丽的脸。

长发束在脑后,帽檐下露出的桃花眼依旧格外显眼。

四人刚走出楼门,唐思楠便先看见了等在树下的陈默。

“清颜,你那位正在追求中的高中同学来了。”

她特意咬重了“正在追求”几个字。

苏清颜耳根微热,表面却十分平静。

“可能是顺路过来。”

“电子系和经管学院的集合区域隔着那么远,也能顺路啊?”

唐思楠笑了一声,打趣道。

陈默走上前来,自然地接过苏清颜手里的水杯。

“东西都带齐了?”

“嗯。”

苏清颜应了一声,目光却落在他身上。

浅色衬衫,黑色长裤,没有帽子,也没有迷彩服。

“你不参加军训?”

“部分吧。”

“学校给我安排了半训。军事理论和必要考核参加,平时训练调整为其他课程。”

“半训?”

苏清颜第一次听说这种安排。

陈默没解释太多,只是说道:“不会影响军训学分。”

苏清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倒也没有太诧异。

从高三开始,陈默便很少按照同龄人的轨迹生活。

别人在准备月考时,他已经开始进入资本市场。

别人在讨论大学专业时,他已经拥有了数家大型企业。

如今来到清华,他真要老老实实跟着军训,苏清颜反而才觉得奇怪。

但她的室友可不这么想,听到“半训”两个字,三双眼睛齐刷刷地亮了起来。

“不是吧,陈同学?”唐思楠最先沉不住气,压低声音惊呼,“清华的军训出了名的严格,连感冒发烧都得在烈日下坐冷板凳看完全程。电子系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?”

周予宁也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陈默,眼神复杂:“我听高年级的学长说,除非是国家级运动员有集训任务,或者对学校有重大特殊贡献的,才有可能批下这种级别的半训。陈同学,你这是朝上面施了什么魔法?”

程静宜虽然没说话,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也写满了“八卦”两个大字。

面对三人的震惊,陈默显得颇为气定神闲。

他只是笑了笑,语气自然:“可能是我体质比较特殊,系里比较照顾。”

随后他指向操场。

“你们经管学院的集合哨好像快响了。”

一边说着,顺手又从随身携带的单肩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袋子塞进她手里。

“这什么?”苏清颜微微一怔。

“定制的乳胶鞋垫。”陈默耐心地解释,“发下来的迷彩鞋鞋底薄且硬,今天你们要站两个小时军姿,垫上这个脚底不会起水泡。”

“……哦。”

苏清颜应了一声,指尖触碰到那副柔软的鞋垫,只觉得耳根又开始些许发热。

旁边的唐思楠见状,夸张地捂住胸口,用手肘撞了撞周予宁:“予宁,你听见了吗?这就是有男朋友的感觉吗,我也想要一个顺路过来送鞋垫的男朋友!”

周予宁煞有介事地深吸一口气:“听见了,空气里都是恋爱的酸臭味,甚至盖过了迷彩服上的胶水味。”

苏清颜被两人调侃得有些无奈,抬眸瞪了她们一眼,脸上却对着陈默笑道:“那你去忙吧,我们要去列队了。”

“好,解散了发微信。”

陈默朝几人微微颔首,随即便转身往林荫道深处走去。

阳光穿过紫荆路两侧繁茂的树叶,洒在陈默的肩头。

苏清颜收回视线,迎着室友们戏谑的目光,催促道:“快走吧,教官已经往这边看了。”

“走走走,接受太阳的洗礼去!”唐思楠哀嚎一声。

四人快步走向经管学院的方阵。

在她们身后,陈默迎面遇到了周妍。

周妍今天穿着白色衬衫和浅灰长裤,低马尾,怀里抱着几本资料。

“看来我来得正好。”

她看了眼时间。

“微电子所的老师八点开始,咱们现在过去刚好来得及。”

两人沿着校内道路向微电子所走去。

陈默在清华的第一段集中学习,也从这一天正式开始。

……

第一堂课只有三个人。

负责讲授器件物理的顾教授,周妍,以及坐在桌前的陈默。

黑板上很快出现了能带、载流子、PN结和MOS晶体管的基本结构。

顾教授讲得并不快。

吴华强提前和他沟通过,陈默需要的并非一套压缩后的本科课程,而是一条可以迅速连接器件、工艺和产业的知识主线。

因此,每讲完一个基础概念,他都会补充这一原理在真实芯片中的作用。

“栅极电压控制沟道,决定载流子能不能通过。”

顾教授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结构。

“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道门。晶体管缩小,门也会跟着变薄。”

“薄到一定程度以后,即使门关着,电子依旧可能穿过去。”

陈默看着黑板上的图。

“量子隧穿。”

“对。”

顾教授点点头。

“你以前接触过?”

“见过这个词。”

陈默没有隐瞒。

“只知道它会造成漏电,具体原理今天才明白。”

顾教授没有因为他的坦率降低要求,反而继续追问了几个问题。

陈默有些能够回答,有些只能摇头。

这才是他目前最真实的状态。

前世的他长期投资科技产业,参加过大量业绩会、发布会和产业论坛,也看过无数研究报告。

芯片制程、三维存储、高带宽内存、先进封装、硅光、存算一体,这些词他都不陌生。

他甚至清楚它们后来分别造就了哪些公司,又让哪些曾经辉煌的企业掉下牌桌。

可一旦涉及器件结构、材料特性和制造过程,那些记忆便会迅速变得模糊。

投资者需要判断方向和结果,工程师却必须解释其中的每一步。

陈默现在所做的,就是将两者连接起来。

第一天结束时,他的笔记本已经写满了大半。

第三天,顾教授开始讲短沟道效应和栅极结构演变。

陈默提出的问题,已经从“它为什么会漏电”,变成了“继续缩小以后,材料、结构和互联谁会先成为限制”。

第五天,课程进入半导体制造工艺。

光刻、刻蚀、离子注入、薄膜沉积、清洗、抛光,每一道工序背后,都对应着庞大的设备和材料体系。

听到多重曝光时,陈默想起了未来不断膨胀的晶圆制造成本。

听到高深宽比刻蚀时,他脑海中浮现出三维闪存从几十层一路向数百层发展的过程。

听到键合和封装时,曾经看过的芯粒、混合键合和高带宽存储结构图,也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技术含义。

那些来自2035年的记忆,开始不断被眼前的知识唤醒。

第七天,负责存储结构的吴华强亲自给他上课。

从SRAM、DRAM到NAND,再到各种仍停留在实验室阶段的新型存储器,吴华强没有追求复杂的数学推导,而是要求陈默说清楚每种结构的优点、缺点和应用边界。

“容量、速度、寿命、功耗、成本。”

吴华强在纸上写下五个词。

“任何一种存储器,都不可能同时占据全部优势。”

“企业真正要做的,是知道自己愿意牺牲什么,又必须守住什么。”

陈默盯着那五个词看了一会儿。

前世那些存储公司的兴衰,仿佛也被重新放进了一套更加清晰的坐标系。

有些企业执着于实验室里的漂亮数据,迟迟解决不了良率和成本。

有些企业制程并不领先,却依靠控制器、固件和产品定义活得很好。

还有些公司提前数年押中正确路线,熬过最困难的投入期后,最终成为下一轮产业周期的赢家。

“吴教授。”

陈默忽然问道。

“如果存储单元本身的速度短期无法继续提升,有没有可能让数据少移动几次?”

吴华强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继续说。”

“把一部分计算放进存储阵列或者控制器附近。”

陈默思索着组织语言。

“数据留在原地,只将结果送给处理器。”

“存算一体。”

吴华强直接说出了这个词。

“国内外已经有人研究,只是器件一致性、精度、编程模型和应用场景都没有解决。”

“你为什么会想到它?”

“以前看过类似概念。”

陈默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字。

“现在才明白它解决的究竟是什么问题。”

吴华强看了一眼,没有继续追问。

站在旁边的周妍,心里的疑惑却一天比一天多。

第一周开始时,陈默还会在一些本科基础概念上停下来询问。

到了第二周,原本准备的课程材料已经明显不够用了。

几位老师开始给他增加研究生讲义、论文和产业资料。

周妍每天负责汇总课程和阅读清单。

最初,她只需要提前准备第二天的内容。

后来,她不得不一次整理三天的材料。

即便如此,陈默仍然会在深夜发来新的问题。

有些问题并不深奥,却总能跨越器件、材料和系统之间的边界。

例如三维堆叠以后的热量怎样排出,控制器能否根据存储颗粒的状态动态改变策略,光信号有没有可能直接承担芯片之间的数据传输。

这些问题很少属于某一门具体课程。

它们更像是有人已经见过未来的完整产品,如今正沿着产品结构,反过来寻找每一部分的技术依据。

周妍偶尔也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感觉。

可每次看见陈默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,她又只能将这种念头压下去。

她把这个归结于,天才的确拥有常人无比比拟的学习能力。

能在大一住进胜因院,说是天才中的天才都不为过。

三周时间在课程、论文和组会之间迅速流逝。

另一边,苏清颜的大学生活被军姿、队列、军体拳和内务检查填满。

白天,两人很少有机会见面。

到了晚上,苏清颜偶尔会发来几条消息。

“唐思楠今天转错了三次方向,差点把我们一排全部带乱。”

“程静宜已经做了一张防晒时间表。”

“周予宁说半夜可能紧急集合,我今晚不敢睡太沉。”

陈默则会拍一张堆满资料的桌面发过去。

苏清颜第一次看见时,还认真问他累不累。

后来,她的回复逐渐变成了两个字。

“活该。”

八月三十日凌晨,陈默也换上迷彩服,按照半训安排参加了二十公里野营拉练。

凌晨四点多返回学校时,苏清颜隔着不同院系的队伍远远看见了他。

两人没有说话,只在人群中对视了一眼。

当天上午,大部分新生都在休息。

苏清颜坐在宿舍里处理脚上的水泡时,收到陈默发来的照片。

照片中,黑板上已经重新写满了器件结构和公式。

“你又去上课了?”

“上午只安排了两个小时。”

苏清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最终回了一句。

“陈同学,你难道是人形机器人吗?”

陈默没有告诉她,这具身体确实拥有远超前世的精力。

更重要的是,他越来越清楚自己正在接近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