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好久不见

林惜锐死了。准确来说,是刚死。

死于车祸,因为她姐的那个二婚丈夫,在她妈葬礼结束当天,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在她妈阿尔兹海默症失智期间,偷摸转到她姐名下的老房子房产证,让她和秦枫夫妻俩从家里滚出去,而她姐一言不发。

同母异父的姐姐,从同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,也不可靠啊。

她气得拉上秦枫就开车回自己家。

边开边骂,然后,前车大货车爆胎急刹。

砰的一声,干脆利落。

没有走马灯,没有黑白无常,也没有什么系统绑定。

只剩下秦枫最后那一句大喊——“惜锐,刹车!”

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,最后一眼,是秦枫手保持着帮她稳方向盘的姿势,头歪着,血从额角流下来,眼睛却睁着看她的样子,她不由叹了口气,哎,所以路怒症真是要不得。

可惜了,她们夫妻刚还清所有欠款没几天,一身轻松的好日子还没享受几天呢。

欸?人死了不是该团聚吗?她老公人呢?

就在她认真思考,人死以后到底到底怎么找亲人团聚的时候,耳边突然炸开一嗓子。

“郑宏,今天你敢走出这个门,以后就别回来!”

林惜锐:“?”

等等,这声音……怎么这么耳熟?

下一秒,一只搪瓷茶杯狠狠砸在大门口地上,“哐当”一声,白底蓝边的瓷片碎了一地。

林惜锐猛地睁开眼。

带着洞的蚊帐,老旧砖瓦房顶部粗大的木头横梁,涂着大红色油漆的空心木门,贴着《西游记》年画的墙。还有……

她妈林岚。

此时正双手叉腰,对着院子里的男人疯狂输出。

“一句屁不放,就知道躲出去是吧?能指望你干什么?”

“那是两千块!不是两百!全丢了!你一点忙帮不上,还敢躲出去,就是嫌我烦是吧?”

“全丢了!明天拿什么去进货?店直接关门好了!你倒是说句话啊!”

男人低着头,默默把散落一地的账本捡起来:“说什么?”

“不知道!反正你别光站着!你站着我就烦!”

男人默默蹲下,继续挨骂。

林惜锐:站着挨骂,蹲着也挨骂,其实可以建议躺下的。

但是看清人脸后她突然愣住了。

等等……这人是她爸?

头发浓密,腰杆挺直,棱角分明,不是那张化疗后瘦得脱相的脸,也没有被腹水撑大的肚子……

林惜锐脑子“嗡”的一声——爸?

她爸?她爸不是二十三年前就死了吗?

她一骨碌从棕绷床上爬起来,然后突然想起:哦,她也死了啊,那没事了。

团聚的速度真快啊……爸爸,好久不见。

恍恍惚惚下床,结果,啪叽——直接脸朝下摔倒,疼得她眼泪差点出来。

不是,怎么变成鬼了腿这么短啊?这合理吗?

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小得跟鸡爪子似的,指甲缝里还带着泥。又摸摸自己的脸,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。

最后,她一脚冲到木头毛巾架上的塑料框镜子前,端详自己的脸——龇着嘴巴,两颗上排牙齿两边的小虎牙非常显眼,额头是被她自己用剪刀剪得跟狗啃一样的刘海,细细的头发泛着自然的黄色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豆丁,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,一脸怀疑人生。

镜子边上挂着日历本:“2000年4月22日”。

她沉默了,应该不是做梦?梦里摔了不会知道疼。

所以,CPU还是三十五岁的,硬件给她干回八岁了?这兼容吗?

就在她还在加载人生补丁的时候,院子里战争已经升级。

林岚已经把里里外外所有角落翻了第三遍,越翻越崩溃。

“没了!真没了!明明我一路都背着的!这个包怎么就是不见了?”

“到底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钱包!”

……

两千块,2000年,小卖部。

她想起来了!

是有这么一天,

她妈把店里所有的现金都带了回来,准备第二天把欠的货款都付掉,再去县城进货。

回来的路上,把整个装着两千块现金的包丢了。这不是普通两千块,是她们家全部的流动资金!

从这一天开始,小卖部开始撑不下去,最后只能关店,她妈去中吴市她表哥的厂里打工,一家人分隔两地。

她爸开拖拉机拉货时间不固定,为了照顾家里的老的老小的小,把拖拉机卖了,进了村里一个舅舅家的工厂,起早贪黑卖苦力做工,没办法按时吃饭,饿得受不了,也得先忙完手头的活再说。胃疼,忍着。吐酸水,忍着。

直到四年后,医院一句轻飘飘的“胃癌晚期”,直接把这个家判了死刑。

想到这里,她心脏猛地一抽。

而这时,一直沉默的郑宏终于站了起来,他拍拍裤子上的灰,声音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和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
她妈瞬间炸了:“出去?出去有什么用?要不是今天你不在,我一个人骑自行车回来,装钱的包怎么会丢!”

她爸没回嘴,只是戴上草帽,推起那辆二八自行车出门。

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还顺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:“惜锐,爸爸很快回来。”

他说完就走。

林惜锐却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她爸出去干嘛的,她不知道。

但是她知道这次回来后,她爸妈吵架吵得更激烈了,最后她妈让她爸滚,她爸无处可去,只能茫然地站在地头电线杆边上,她追出去,那是她上辈子唯一一次看到她爸流眼泪,无声,却炽热。她妈的骂声却还在家里不断地传过来,她爸痛苦地拿头砸向电线杆。

后来呢?后来的事她不知道了,因为太困了,只记得他们吵了很久很久,她撑不住,睡了过去。

这一世,她得搞清楚原因!

想到这里,她趿拉着穿上门口放着的粉色塑料凉鞋就往外冲,是那种一走石子路就有石子陷进鞋底格子的凉鞋,她小时候心目中的“水晶鞋”。

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,“老天爷,你让我重生,我真的谢你一辈子,哦不,两辈子!但就是说,能不能顺便把腿也配长一点?这小短腿,追自行车犯法吧?”

所幸她爸骑得并不快,只是一直低着头,林惜锐远远地跟着。

又还好,没有去远的地方,她爸停在了村东头的砖头厂。

林惜锐看着她爸停好自行车走进去,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扒拉着往里看。

欸?好像不难受啊?哦,忘了,她现在不是三十五岁的肺,是八岁的发动机。

于是,呼吸恢复正常。

里面麻将敲击在桌面上的声音不断,爸爸摘下草帽,笑着叫了一声:“王老板。”

然而对方忙着打麻将,头都没抬:“哦,是郑老师啊,有什么事吗?”

郑宏搓了搓手:“加上前两天刚送完的那批砖,我这还没结算的运费加起来有一千六百八了,您看……“

对方直接摆摆手:“没钱啊,郑老师,你帮我送货的你也知道,他们光要货,尾款都没跟我结算呢。”继续打牌。

林惜锐看着她爸站在那里,十几分钟,一句一句陪着笑。

最后,那个王老板终于不耐烦:“有钱自然会给你啊,天天催,烦不烦?”

旁边几个打牌的人笑了,她爸也跟着笑,只是笑得有些僵:“那……我过几天再来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:“王老板,你这个卡三条怕是个死牌,别做了吧!”

旁边几个打牌的人笑声更大了,只有王老板用气急败坏的声音让他赶紧滚。

林惜锐:……有仇当场就报,挺好。

然后赶紧躲在一边,看着她爸出来骑上车继续走。

没辙,她继续跟上,但这回被落下得有点远。

直到,村中心卫生院后门,她爸停住,似是在研究电线杆上贴着的什么内容,一个中年男人鬼鬼祟祟地凑到她爸身边低声说了什么,然后他爸就推着车跟着对方走了。

林晚一路追到县医院后门的时候,肺都快跑出来了。她扶着电线杆喘得像村口那台抽水机。“呼……呼……以后谁再说年轻就是资本,我跟谁急。”

刚喘匀一口气,她扫视周围一圈,坏了,人不见了。

抬头一看,电线杆上她爸刚才看过的位置,贴着一张发黄的小广告:【互助献血,营养补助】,下面还留着一个电话号码。

她瞳孔骤缩,心里咯噔一下。

完了,她爸不会已经躺在床上挽袖子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