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富贵险中求

顾白心头一凛。

过夜?

那就是要在满是粽子和行尸的山里待上一整晚。

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,眸底闪过狠戾。

还有十来天,手头那点大洋,最多再凑几副牛骨壮骨散。

既然躲不过,那就只能拿命去拼。

这十几天,多吃肉,多站桩,把这身板再熬硬几分!

富贵险中求,这世道,怕死就只能当一辈子的车夫!

念头通达,顾白也不再废话,抱拳就要告辞。

“行了,别急着走。”

周同业忽然开口,手指敲了敲顾白面前那盏还没喝完的残茶。

“把这碗茶喝干净了再滚。糟践东西。”

顾白愣住,低头看了一眼那半盏茶水。

虽然是好茶,但也不至于这么小气吧?

“喝!”

周同业眼皮子一翻,“这一碗下去,顶得上你三顿那个什么劳什子的壮骨散。不识货的小子。”

三顿壮骨散?

顾白心头狂跳,再不迟疑,端起茶盏一仰脖,灌了下去。

连那苦涩的茶叶沫子都没放过,在那喉咙里滚了一圈,硬生生咽进了肚皮。

仅仅三个呼吸的功夫,一股霸道至极的热流从胃部炸开,顺着经络疯了似的往四肢百骸里钻。

那热度比之前的壮骨散还要猛烈三分,烧得他脸皮发红,浑身骨节竟发出细微的爆鸣声。

顾白瞪大了眼,满脸惊愕地看向周同业。

这哪里是茶?

这分明是大补的药汤!

“这可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方子,那是给大内侍卫用的御贡。”

周同业慢悠悠地给自己续了一杯,眼神揶揄。

“里头加了百年的老参须子和虎骨粉,寻常人喝一口都要流鼻血,你小子这身板,正好拿来填那个无底洞。”

顾白感受着体内那股澎湃欲出的药力,只觉得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,原本因为练拳而酸胀的肌肉此刻正如饥似渴地吞噬着这股能量。

这简直是雪中送炭!

照这个劲头,若是再配合这一周的大鱼大肉……

顾白握紧了拳头,指节咔咔作响,眼中燃起熊熊野火。

等到十五那天,这具身体,绝对能给那些山里的东西一个惊喜。

……

几日后,夜晚的南码头。

昏黄的煤油灯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将顾白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满是煤渣和泥水的地上。他靠着车把,手指有些僵硬地拨弄着掌心那一小把铜子儿。

叮当响,听着脆生,可数来数去,也就那点数。

二百四十文。

对于寻常苦力,这钱够一家老小嚼裹一天,还能余下两个大钱攒着。

可落在顾白手里,这也就是个响儿。

那日在周同业那灌了一肚子“御贡”茶汤,虽说当时把身子骨烧得滚烫,可那股劲儿一过,体内那个无底洞便又张开了血盆大口,嗷嗷待哺。

他去万生堂补的那四副壮骨散,这几天早就见了底。

没药力顶着,要想把这身子骨熬硬,要想在十来天后那满山粽子的围攻下活命,就只能靠吃。

拿命吃。

顾白把铜钱揣进怀里,紧了紧腰带,那种饿得胃壁都在抽搐的烧灼感让他眼冒绿光。

转身,迈步,直奔巷子口那个冒着腾腾热气的卤煮摊。

“老板。”

顾白把几枚大钱往油腻腻的桌上一拍,震得那装醋的碟子一跳。

“两只烧鸡,切三斤猪头肉,肥点的,再给我来十个烧饼,要刚出炉带火气的!”

正埋头切墩的摊主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,抬头一看是顾白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
周遭几个正在喝杂碎汤的脚夫也都停了嘴,那是看怪物的眼神。

顾白没搭理这些目光,寻了个板凳坐下。

东西一上来,他那是风卷残云。

一手抓着烧饼,一手撕下整条鸡腿,连骨头带肉塞进嘴里,嚼得嘎嘣作响。

那猪头肉肥得流油,他也不嫌腻,一口肉一口饼,喉结耸动间,食物化作滚滚热流,勉强镇压着五脏庙里的造反。

“白哥儿,这是……发财了?”

一道有些戏谑又带着几分烟火气的声音从旁边飘来。

王信爷端着个缺了口的酒碗,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,那一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在桌上那堆越垒越高的鸡骨头上扫了一圈。

顾白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闻言苦笑一声,咽下口中那团半生不熟的肉糜,抹了一把嘴角的油光。

“信爷,您就别拿我开心了。我要是发了财,这会儿早去春香楼听曲儿了,还能蹲在这风口上啃烧饼?”

王信爷没笑。

老头子在沪县混了大半辈子,眼睫毛都是空的。

前阵子顾白那是面色红润,饭量虽大却也正常,那是药力足、精气旺的表现。

可今儿这吃相,跟饿死鬼投胎没两样。

那是身子亏了,药断了,只能拿这些凡俗五谷硬顶。

“手头紧了?”

王信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磕出一蓬火星子。

顾白动作一顿,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怎么也往嘴里送不进去了。

他也没矫情,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。

“不瞒您,是紧。药钱接不上了,那玩意儿是个吞金兽,断顿了,只能靠这大鱼大肉顶顶,不然这身子骨得把自己吃了。”

王信爷眯着眼,浑浊的眸子里闪过复杂。

他太清楚这世道了。穷文富武,那都是拿钱堆出来的。一个拉车的,想练出个名堂,那就是在拿命换命。

“小白啊。”

老头子抿了一口劣酒,辛辣的酒液烧得他喉咙沙哑。

“你这就打算……一辈子拉车了?”

顾白将最后一块猪头肉塞进嘴里,狠狠咀嚼。

“哪能啊。”

他抬起头,那双眸子在昏暗的灯火下亮得吓人。

“我要是只想拉车,费那个劲练武干嘛?我姐还在那火坑里等着我去捞,我要是就在这泥潭里烂掉,我对不起这身本事。”

“那以后打算干啥?”

王信爷追问了一句。

顾白愣住了。

干啥?

他有诸业录,这世间三百六十行,行行都能出状元。

只要给他时间,他能把这乱世搅个天翻地覆。

可眼下呢?

除了拉车,除了这还没完全成型的拳脚,他能干啥?去给军阀当大头兵?去给帮会当打手?

“不知道。”

顾白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,“真的,信爷,我是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点,这路宽着呢,我不能就在这南码头弯了腰。”

王信爷没再说话。

他仰头,将碗里剩下的残酒一口气闷干,辛辣冲上脑门,老脸泛起潮红。

“你在这等着,别动。”

丢下这句话,老头子起身就走,脚步快得惊人,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。

顾白有些发懵,想喊没喊住。

也就一刻钟的功夫。

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,王信爷去而复返。这大冷的天,老头子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,那破棉袄的领口也敞开了。

还没等顾白站起来,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。

“接着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