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,用鬼神打败鬼神

吴王府的这顿家常饭,刘大虎吃得比在海上任何一顿都踏实。

最后一碗热汤下肚,他整个人都像活了过来,连被海风吹得发紧的眉眼都舒展开了几分。

饭后又闲叙了片刻,刘大虎见时辰不早,便起身告辞。

朱橚还要回内院照看儿女,自然没有亲自相送,便让桂彦良代他送上一程。

桂彦良一路陪着刘大虎出了内院,直往前院而去。

临到府门前,他还压低声音叮嘱道:“怀明兄,这几日金陵城里那些闹鬼的传言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殿下嘴上虽没多说,王府这边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
刘大虎脚步一顿。

“殿下已经查了?”

“你以为呢?”桂彦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,“你人在海上时,殿下都能替你惦记着。如今人都回到眼皮子底下了,哪有任由旁人把脏水往你身上泼的道理。”

他说着拍了拍刘大虎的手臂。

“你如今什么都别想,回去先好好睡一觉。外头那些话传得越邪乎,越说明有人巴不得你先乱了阵脚,你若真被几句鬼话吓得惶惶不安,才是遂了幕后之人的心意。”

刘大虎听得心头微暖,正要点头。

话音刚落,王府东侧那扇供日常出入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。

门外原本等着递帖子的十几拨人,几乎同时把目光投了过来。

他们今日没能进府,却都知道刘大虎是被桂长史亲自迎进去的。

可这份艳羡才刚冒头。

街对面那辆停了许久的不起眼马车旁,忽然站起一人。

青布短打。

腰悬金牌。

身后十余名内卫无声散开。

刘大虎脸上的笑意,一点点僵住。

桂彦良也愣住了。

“二虎?”

刘二虎走到近前,先看了一眼兄长,随后朝桂彦良拱了拱手。

“桂长史。”

这声招呼很客气。

客气得桂彦良心里反而咯噔一下。

刘大虎倒是先开了口:“你小子方才不是还在码头?怎么又追到这里来了?莫不是也闻着吴王府的饭香,想来蹭一顿?”

刘二虎嘴角抽了抽。

换作平日,他少不得回一句。

可今日,他只是沉默片刻,才低声道:“大哥,奉陛下旨意,小明王旧案尚有疑处。你归京之后,在案情查明以前,不宜随意走动。”

刘大虎脸上的笑彻底淡了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不是下狱,也不是拿人。”

刘二虎说得很慢,像是生怕哪一个字重了。

“陛下只让内卫暂时护着你,另择清静住处,衣食照旧,也不戴枷锁。案子查清之前,你不能离开,也不能私下见不相干的人。”

刘大虎盯着他看了半晌,冷哼一声道:“说得怪好听,这不还是软禁么?”

刘二虎没有反驳。

兄弟二人隔着不过两步。

一个刚刚万里归航,受太子亲迎。

一个奉的是天子密旨。

谁也没有再开口。

倒是吴王府门前那些原本等着拜见的人,一个个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疯了吧?

在大明,还有人敢堵在吴王府门口,把刚从吴王府里出来的人带走?

更何况,桂长史还站在旁边呢!

几名官员互相看了看,谁都没敢出声,只觉得今日这趟帖子哪怕没递进去,也值了。

桂彦良终于回过神。

他先看刘二虎,又看刘大虎,脸上的神情那叫一个精彩。

“刘统领,你们内卫……为何非得在吴王府门前办差?”

刘二虎神色也有些不自然。

这问题,他其实也想问。

原本在龙江港,内卫便准备等郊迎结束就把人请走,可太子偏偏让刘大虎先来吴王府吃饭,还特意嘱咐——旨意既没写在哪里拿人,那便等他吃饱再办。

如今想来,刘二虎哪里还不明白。

太子殿下这是生怕事情闹得不够大。

刘二虎轻轻吐了口气,终于侧开半步:“大哥,旨意在身,我只能先委屈你了,请吧。”

刘大虎没有为难他。

只在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吴王府的门匾,又朝满脸凌乱的桂彦良笑了笑。

“德偁兄,劳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声,这顿饭吃得不错,下回我回来,再让膳房多炖一盘肘子。”

桂彦良:“……”

都什么时候了,还惦记肘子?

可不知为何,他看着这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,心里那点不安反倒少了几分。

至少不是下狱。

只是桂彦良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已经惊得眼睛发亮的访客,心里又是一沉。

今日这事,怕是很快便要传遍金陵。

……

消息传进内院时,朱橚正趴在摇床旁边拿小木龟逗女儿。

听完牛小满禀报,他足足愣了三息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刘二虎在咱们王府门口,把大虎叔带走了?”

牛小满连忙道:“殿下,也不能说是抓。没上枷,也没进诏狱,只是奉旨看管,在小明王案查清之前不得自由走动。”

“这不还是抓?”

朱橚霍然起身。

摇床里的豆豆被动静惊得小嘴一瘪。

他脸色一变,赶紧先把声音压了下去,轻轻摇了两下木床。

“豆豆乖,爹不是凶你。”

等小姑娘重新安静,他才黑着脸转过身。

“华克勤那个老秃驴,胆子长到佛祖脑门上去了是吧?”

“拿鬼话吓父皇也就罢了,如今还真敢把手伸到我吴王府的人身上!”

牛小满不敢接。

徐妙云却坐在软榻上,低头将手里的书翻过一页。

“殿下先别骂,人既然只是被看管,便说明事情还远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。”

朱橚转头看她。

徐妙云将书合上,神色比他平静得多。

“父皇若真信了旧孽索命那套说辞,以父皇的脾气,今日来的就不会是刘二虎,更不会是软禁。”

“诏狱、刑部,甚至当场拿下问罪,都比现在干脆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父皇偏偏让刘二虎来查。”

朱橚眼底的怒意终于微微一滞。

刘二虎是谁?

刘大虎的亲弟弟。

真要定罪,哪有让亲弟弟查亲哥哥的道理?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父皇不信。”

徐妙云缓缓道:“至少,他没有全信,他是在借这桩旧案钓幕后的人。”

朱橚慢慢坐回椅中,冷静下来后也咂摸出了味道。

“有道理,老头子要真想弄死大虎叔,犯不着绕这么大一个圈。”

说到这里,他忽然抬头。

“小满,刘二虎为什么偏偏要在王府门口动手?”

牛小满怔了一下。

“这个……属下还真没查明白。”

“内卫原本准备在船队一下龙江港时便把人带走,只是后来太子殿下单独见过刘二虎,说了几句话,安排就改了。”

“先让大虎叔进王府吃饭,等人出来以后,才奉旨带走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
朱橚眼睛眯了起来。

徐妙云却先轻轻“哦”了一声。

那声音里,竟带着几分恍然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

朱橚立刻看向她:“妙云,你想到什么了?”

徐妙云唇角微微弯起。

“太子殿下这是在替殿下掀桌子呢。”

“第一,殿下这些日子借着母后的懿旨,在府里带孩子、陪月子,朝堂上的事是一点都不肯沾,寻常消息递进来,殿下最多让牛小满查一查,转头便又抱孩子去了。”

“可如今刘大虎刚从吴王府吃完饭,便在王府门口被内卫带走。”

她抬眸望向朱橚。

“这件事打的是谁的脸?”

自然是吴王府的。

徐妙云眼底笑意更深。

“太子殿下知道,只有把火烧到吴王府门前,殿下才不可能继续装作没看见。”

朱橚沉默片刻。

“大哥这个黑芝麻馅的汤团子,心眼是真多!!”

徐妙云被这个比喻逗得唇角微弯,却没有顺着他编排太子,只轻轻摇了摇头,正色道:“至于第二层……”

“太子殿下,怕是对华克勤动了杀心。”

朱橚神色一肃,显然没料到她会下这么重的判断:“怎么说?”

徐妙云继续说道:“华克勤真正犯忌的,不是弄佛,不是替父皇讲歪经,甚至也不是想借僧录司扩张权势。”

“而是他竟然敢拿父皇当了棋子。”

“此人把帝王的性情、软肋都算作棋盘上的一环,再借皇权逼吴王府低头。于公是乱政,于私是犯上,太子殿下若还容他继续兴风作浪,那才不像太子殿下了。”

听到这里,朱橚眼中的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他终于明白,大哥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到吴王府门前。

东宫若是亲自动手,这老秃驴的第一反应肯定是给自己找退路,此人若是当了缩头乌龟,今后怕是很难再找到铲除他的机会。

因此,朱标索性让吴王府来当这个马前卒,替吴王府把态度清清楚楚的摆在了全金陵的面前。

现在满城都知道。

刘大虎前脚从吴王府出来,后脚就被内卫带走。

这件事,已经没有悄悄转圜的余地了。

朱橚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感慨道:“我以前总觉得大哥心软,如今看来,他只是愿意给人留体面。真有人把主意打到父皇和自家兄弟身上,这份体面,也就到头了。”

徐妙云微微颔首道:“不过哪怕是太子起了杀心,华克勤似乎还有另外一条退路可以选。”

朱橚靠回椅背,眸光闪动片刻,才慢悠悠的说道:“没错,若我是华克勤,现在反倒不会急着害大虎叔。”

“在没弄清吴王府到底是敌是友以前,我一定先想办法把吴王府变成朋友。”

“佛理嘛。”

他嗤笑一声。

“既然能把一个人说死,自然也能把一个人说活。”

“我若这时候去找华克勤,给他个台阶,说吴王府无意与佛门为敌。那位大法师明日就能进宫告诉父皇,冤魂已散,因果可解,大虎叔不但没罪,没准还能积一份功德。”

徐妙云轻轻点头。

显然,她也是这么想的。

朱橚侧过脸。

“所以,求和亦或是应战,王妃觉得吴王府该怎么选?”

徐妙云没有回答。

她眸光一亮,索性起身走到书案旁,亲手将案上的宣纸铺开。

“团香,去取殿下最常用的那方松烟墨来。”

朱橚一愣:“你这是准备做什么?”

徐妙云已经挽起袖口,语气里竟隐隐透着几分雀跃。

“自然是磨墨。”

徐妙云答得理所当然。

片刻后,纸张镇好了。

砚台摆上了。

她甚至亲手挽起袖口,兴致勃勃往砚中添了几滴清水。

朱橚幽幽地看了她半晌。

“妙云,你是不是……很高兴?”

“妾身有这么明显吗?”徐妙云下意识敛了敛唇角。

朱橚幽幽看着她:“你嘴角都快压不住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她轻咳一声,努力把神情端正回来。

可才磨了两圈,那点跃跃欲试便又从眉梢眼角漏了出来。

自怀孕以后,她已经太久没有认真碰过这些局势争斗。

整日在府里养胎、生产、坐月子,所见最大的“争斗”,不过是朱橚同两个奶娘争谁更会哄孩子。

如今骤然有人把一盘棋摆到眼前。

而且对手还主动把刀递到了吴王府门前。

徐妙云只觉得——久违了。

她将磨好的墨轻轻推到朱橚面前,笑得格外温柔:“殿下,墨已经磨好了,请落笔吧。”

朱橚看着眼前这个红袖添香的女军师,他心中最后那点犹疑也随之散去。

吴王府该怎么选?

得。

不用问了。

自家王妃这副模样,已经相当于替华克勤把死刑宣判完了。

朱橚提起笔。

“既然他们喜欢拿鬼神吓人,那本王便陪他们玩一次大的。”

“论装神弄鬼,他们不过是业余。”

“而本王,才是专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