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 牧场

没多久,我们再次到了牧场。

石屋背风而建,屋顶压着扁石,门外拴着两头牦牛,墙根堆满晒干的牛粪。

高原上缺柴,牛粪晒干就是燃料,不脏不净这种事,饿过冻过的人没空讲究。

多吉老人坐在屋门口。

他比我想的还老,头发几乎掉光,脸上的皮被风刮得发黑,左腿裹着厚毛毡,手里拿一把短柄小刀,正在削木楔。

我们把东西卸下,他看也没看。

郑有德让扎西把嘎乌盒递过去。

老人接住盒子,先摸背后的穿带环,又打开看照片,他盯了很久,才把盒子塞进怀里。

“多少钱?”他问。

“三千八。”郑有德说。

“青稞和药呢?”

“一共四千多。运费另算。”

郑有德说完这句话,多吉老人抬起了头。

他先看郑有德,又看了看堆在石屋边的青稞和盐。

“算多少?”

“一百二十。”

“几头牦牛?”

“三头。”

“谁赶的?”

“扎西找的人。”
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。

马二站在后面,一口气还没喘匀,小声道:“送东西还把价报这么细,把头这生意做得……”

我踩了他一脚。

有外人在场,有些话不能明说,扎西虽然替我们带了路,但还没进锅,不能什么都让他听见。

郑有德看了马二一眼。

“账说清,东西才能收。”

多吉老人听懂了,他用手摸着嘎乌盒上的莲花,在那两个穿带环上来回擦了几下。

“你没有骗我。”

“没必要。”

“他们来时,也带了东西。”

郑有德问:“谁?”

“找旧路的人。”

“带了什么?”

“酒、茶、钱。”

“你没收?”

“酒倒在了门外,茶喂了牛。”

马二没忍住:“钱呢?”

多吉老人看着他。

“烧了。”

马二嘴角抽了一下。

两千块钱在当时不是小数目,马二这种人听见烧钱,比听见死人都难受。

他憋了半天,最后只说:“火挺旺吧?”

白露扭头瞪他:“你能不能闭嘴?”

“我就问问,烧都烧了,还不许人心疼?”

多吉老人没生气,把嘎乌盒收进皮袄内侧,撑着门框站起来,左腿不敢吃力,走路时整条腿拖在后面。

他让扎西把几袋青稞搬进石屋,又指了指那两箱药。

白露过去帮忙分类。

消炎药放一边,止泻药放一边,冻伤膏单独拿出来。

老人不认识药盒上的汉字,她便用铅笔在盒角画记号,画一横的是头疼发热,两横的是拉肚子,画圆圈的是外伤药。

那时候藏区牧场用药麻烦,不是完全买不到,而是很多老人看不懂说明。

有人把消炎药当止疼药,一疼就吃,也有人把外用药粉冲水喝,药送得再多,不讲清楚也可能害人。

白露讲了两遍,扎西又用藏话翻了一遍。

多吉老人看着她:“你是医生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老师?”

“也不是。”

马二在旁边接话:“她是管字的,死人写的字她也认识。”

白露抄起一盒药砸过去。

马二歪头躲开:“你看看,说实话还急。”

老人看了他们一会儿,脸上的皱纹动了动,不知道是不是笑了。

东西归置好后,扎西想下山。

郑有德让他等一会儿,说天色已经晚了,山路结冰,明早一起走,扎西没推辞,牵着牲口去了背风处。

石屋里只能坐四五个人,我们便在外面支了个小火塘。

晒干的牛粪烧起来没有多少烟,只是刚点着时有股味,等火旺了反而比湿木头好用。

多吉老人坐在门槛上削木楔。

那把小刀用了很多年,刀刃磨得只剩窄窄一条,他削一下,停一下,每根木楔都做得一样长。

我看了一会儿,问:“老人家,这些是钉牛圈的?”

“堵墙缝。”

“石屋也要用木楔?”

“春天冰化,石头会动。”

我转头看向北面的山坡。

山坡背阴,积雪比来路上厚,下面全是碎石,白天化一点,晚上再冻住,石头和冰层互相挤压,墙缝自然会越撑越大。

我顺着他的话问:“这边春天路也会动?”

“路不会动,但雪会动。”

“那条牛不走的路呢?”

他削木楔的手停了一下。

只有一下。

接着又继续削。

我心里有数了。

老猫给我们的切口没错,多吉知道那条路,也知道我们不是来买牛的。

我没继续追问,拿起一块牛粪添进火里。

找山里老人问路,有个忌讳,不能一上来就报地方,更不能直接问墓。

你问得越准,对方越防你。

尤其是当过向导、见过外来人的老人,他们分不清考古、探矿和盗墓,但能看懂人的眼睛。

你提到山沟时盯着路,他觉得你是赶路的,盯着草场,可能是买牛的,要是总看石崖、土层和背风坡,他不用懂春点,也知道你惦记地下的东西。

所以踩盘子最难的不是问,是忍。

明明答案就在对面,你还得陪人烧半天火。

天黑以后,张西武绕牧场转了一圈,回来后在我身边蹲下。

他用树枝拨了拨火。

“西边有人走过。”

我没抬头:“几个?”

“两个,也可能三个。脚印旧了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雪后。”

前两天下过一次小雪,也就是说,对方来过不超过两天。

我用春点问:“灶热不热?”

“灰凉,锅没走远。”

马二听见了,把正烤着的糌粑翻了个面。

“哪边起的烟?”

“西北。”

“看见蹄印没有?”

“没有。”

张西武说完,朝多吉老人那边看了一眼。

多吉仍在削木楔,好像没听见。

可我发现他脚边已经放了十几根,刚才还只有六根。

他削得更快了。

郑有德道:“明天看。”

晚饭是糌粑、酥油茶和我们带来的牛肉干,多吉老人牙不好,把牛肉干放进铜锅里煮软,自己只吃了几口,剩下的装进一个木碗,用布盖住。

我问是给谁留的。

他说给孙女。

孙女住在山下亲戚家,身体不好,冬天不敢上牧场。

嘎乌盒就是三年前为了给她换药当掉的。

多吉老人说这事时没什么表情,仿佛当掉的不是儿子留下的东西,只是一件旧银器。

可等吃完饭,他又把盒子拿出来,用皮袄袖口擦了很久。

那张黑白照片放在盒盖内侧。

照片上的男人抱着孩子笑得很轻,身后是一道积雪的垭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