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夜话

何海东早有防备,侧身躲开,短撬照着降措肩膀就捅。

两个人撞翻木凳,炉上的搪瓷缸也掉了,半缸水全泼在地板上。

我一脚踢开短撬,抽出伞兵刀,刀尖顶住了装货的木箱。

“接着打,打啊!”

何海东停住了。

降措握着烧火钳,胸口一起一伏。

我说:“打死一个少一份,打伤一个要拿钱看病。箱子碰烂了,瓷器碎一件,大家一起赔。你们要算夫妻账、姘头账,等货出了再算。”

“你说谁是姘头?”何海东看着我。

“我没说你,你急什么?”

央金弯腰扶起木凳,脸上没有多少表情。

这个女人确实不一般。

丈夫当面问出这种话,她没哭,也没解释,先看的还是地上的六口箱子。

那会儿我还年轻,但我已经明白一个道理,有些人嘴上喊得越凶,心里越没底,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,反而不急着说话。

央金就是后者。

我让三个人把身上家伙放到桌上,然后拿出白露留给我的清单。

“先按编号过货。”

“印都没了,还过什么?”何海东冷声道道。

“就是因为少了东西才要过。现在只少一方印,是偷。再过半个钟头少一对瓶,那叫抢。”

“你凭什么搜我们的身?”

“我不搜。”

我指着六只箱子说:“你们自己互相搜。”

话一说,三个人都愣了。

让我搜,他们还能一起防我,让他们互相搜,谁先不同意,谁心里就有事。

央金第一个把外套脱下来,丢到木凳上。

“搜吧。”

降措看着她没动。

何海东先搜降措。

他从降措裤兜里翻出七百多块钱、一串钥匙、半包红塔山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
纸上写了几个名字,后面跟着数字。

我拿起来看了看。

“这些是谁?”

降措一把抢回去:“住店的人,欠房钱。”

何海东冷笑:“住店欠房钱,你把人家箱子大小也记下来?”

那张纸上除了名字和房钱,还写着:大皮箱一只,帆布袋两个,相机箱一只。

降措脸色有些难看。

旅店这一行,老板记客人的行李不算怪事,可记得这么细,就不只是防逃账了。

那年月很多小旅馆不登记身份证,老板白天卖床位,晚上也卖消息。

谁带着大包,谁像跑生意的,谁住几天不出门,这些都能换钱。

降措把纸塞回兜里:“我记我的,关你什么事。”

何海东没再追问。

接着搜央金。

她身上只有一把钥匙、一条手帕、一小盒蛤蜊油,黄铜印半斤左右,不可能藏在贴身衣服里一点形状不露。

最后轮到何海东。

降措像报仇一样,把他每个口袋都翻了,何海东的相机包里有三卷胶卷、一个气吹、一把小折刀,还有两张从成都到康定的汽车票。

我拿起汽车票。

一张是他的,另一张没写名字。

“谁跟你一起来的?”

“票贩子多卖了一张。”

“你当我没坐过车?”

那时候的长途汽车票,有些写名,有些不写,何海东这两张票的座号是连着的,一个十七,一个十八。

票根折痕也一样,明显有人跟他一起来过。

何海东伸手夺票。

我没拦他。

“你不愿说就算了。但从现在开始,前门后门都由我锁。谁出去,提前说。”

“你把自己当头了?”

“这屋里现在没人比我更合适。”

何海东盯了我几秒,突然笑了一声。

“毛长齐了吗?”

“没长齐也能看住你。”

他还想说话,央金开口道:“先点货。”

我们把四十七个编号重新过了一遍,除了义盛茶号黄铜印,其余东西暂时没少。

我让三个人分别在清单背面写名字,降措汉字写得歪,央金替他写了一遍,他按了手印。

何海东开始不肯,后来见另外两人都签了,只能跟着写。

这不是什么正经文书,真出事也不能拿去帽子所,可行里认这个。

下地前说好的分法,出货前点过的数,谁经手谁按印。

以后少东西,不用扯嗓子,纸往桌上一拍就知道该找谁。

我又找来麻绳,把六口箱子两两捆在一起,绳结处夹纸条,纸条上滴蜡油,再用义盛茶号那七封旧信里的空白边角盖住。

何海东说:“你拿什么封?”

“用指甲。”

我趁蜡没硬,用大拇指压出一道月牙印。

“谁拆绳,蜡面就断。想照着做一个也行,但我的指甲缺了一角,你们没有。”

马二以前总说我指甲难看,像让耗子啃过,没想到那天还真派上了用场。

点完货已经快中午。

降措坐在门边,不再看央金,何海东去前屋拿吃的,央金收拾地上的水。

我靠在箱子旁闭眼休息,实际上一直听着屋里的动静。

央金走到炉边时,脚步停了一下。

她没有添柴,也没有拿水,只把烟筒旁边的铁皮轻轻碰了一下。

然后马上收回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我没睁眼。

过了几分钟,她从我身边走过,小声说:“晚上谈谈。”

我还是没动。

何海东端回来一锅面疙瘩,四个人谁也没客气,一人盛一碗,各吃各的。

降措吃了两口,忽然问央金: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

“货出了再说。”

“行,但出了货,你准备跟谁走?”

“我自己走。”

“孩子你不要了?”

央金把碗放下,犹豫几秒道:“孩子留给你。”

降措手里的木筷子一下折了。

何海东骂道:“能不能别吃饭时候说这些?”

“关你屁事!这是我老婆,怎么你心疼她?”

“我心疼个屁,我嫌你烦。”

“你们早就睡过了吧?”

何海东把碗一推:“你再说一句试试。”

眼看又要动手,我把勺子扔进锅里。

“都他妈闭嘴。”

三个人一起看我。

“印还没找到。过路商到了看不见印,整批货至少压两个点。两个点就是两万。你们愿意拿两万块听响,接着吵。”

钱比什么都管用。

屋里马上安静了。

当天晚上,降措睡在前屋,何海东占了靠窗的位置,我把两张木凳拼起来,守在箱子旁边。

央金睡在炉子另一侧,中间只隔一道羊皮帘子。

后半夜,我听见她翻了两次身。

没多久,她起来了。

我睁开眼。

央金披着外套,朝后门偏了偏头。

我跟她出去。

德格县城夜里冷得厉害,节日还没过完,远处偶尔有狗叫,印经院方向已经没灯了,后巷地面结着薄冰,踩上去嘎吱响。

央金一直走到矮墙下面才停。

“陆兄弟,你真不怕我?”

“怕。”

“呵呵,我没看出来。”

“但怕也不能躲。里面还有十万块是我们的。”

她转过身,离我很近。

“十万块很多吗?”

“对你不知道,对我不少。”

“听说你们刚在邯郸分了上百万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。

我盯着她:“谁告诉你的?”

“做我们这一行,耳朵不能只长在自己头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