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常事件处

王烬醒来时,右眼蒙着纱布。

房间里没有窗。

头顶一盏白灯,光很冷。

他第一反应是审讯室。

三年前,也是这种灯。

灯光落下来,人的脸会变得没有血色。桌面会反光。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人记在纸上。

王烬动了一下。

左手被铐在桌腿。

右手腕缠着绷带。

灰色灯痕藏在绷带下面,时不时发烫。

脚踝上还有一个黑色定位环。

不是警用脚镣。

更轻,也更冷。贴着皮肤的位置有三枚细针,针尖压进肉里,只要他心跳过快,环面就会亮一下。

王烬醒来时试过拔。

刚碰到扣锁,右眼纱布下面就疼了一下。

定位环不是用来防逃。

是用来确认他还像不像人。

桌子另一侧坐着一个女人。

短发,黑外套,袖口卷到手肘。她脸色很白,不是病态,是常年缺觉的那种白。

桌上放着一只录音笔,一叠照片,还有王烬从死者手机里拿走的那部手机。

录音笔红灯亮着。

一闪。

一闪。

像另一种倒计时。

「王烬。」

女人翻开文件。

「二十六岁,前院前急救医生。三年前南桥连环坠楼案嫌疑人,服刑三年,七天前出狱。今晚零点,你出现在北环高架连环车祸现场,车内发现一名未成年女孩,三名死者手机里都出现过同类异常订单。」

她抬眼。

「解释一下。」

王烬看着她。

「你是谁?」

女人把证件推到桌面。

林照雪。

异常事件处,外勤调查员。

王烬扫了一眼。

证件是真的。

至少做工是真的。

照片下面有钢印,钢印很浅,像刻意不让人看清隶属部门。

「警察?」

「你可以这么理解。」

「那我要求律师。」

林照雪合上文件。

「如果这是普通案件,你可以。」

王烬笑了一下。

「不是普通案件,就能随便铐人?」

林照雪没有生气。

她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推过来。

临时收容与外勤观察告知书。

底下盖着红章,章面模糊,只能看清“异常事件处”五个字。

「不是随便。」林照雪说,「你现在不是嫌疑人,也不是证人。你是从未登记星门里活着出来的灰灯持有者。按流程,我可以把你送进隔离室,七十二小时内不让任何人接触。」

她顿了顿。

「我没有这么做。」

王烬扫了眼文件。

「所以我还该谢谢你?」

「不用。」林照雪说,「你配合,我少写三份报告。」

她的声音很稳。

稳得有点不像刚从车祸现场回来的人。

王烬看见她指节上有擦伤。

左手虎口也裂了。

应该是刚才在高架上砸过车窗,或者拖过人。

她不是坐办公室的人。

这一点让王烬稍微多看了她一眼。

林照雪把第一张照片推过来。

照片里是王烬的车。

后排座椅上,有一圈白色烧痕。

第二张照片,是女孩的手腕。

白色太阳印记清晰得刺眼。

第三张,是出租车司机手机。

无目的地订单。

第四张,是北环高架监控截图。

零点整,王烬的车凭空消失了一秒。

一秒后重新出现。

车身湿透,车底往外淌水。

王烬盯着那张截图。

现实里只消失了一秒。

里面却过了那么久。

截图角落有时间戳。

00:00:00。

下一帧。

00:00:01。

城市没有丢失三分钟。

没有丢失十分钟。

只少了一秒。

可那一秒里,有医院走廊,有停尸间,有七张床,还有一块写着王念名字的站牌。

王烬喉咙发干。

林照雪又推来第五张照片。

照片里是后排那个女孩。

她坐在一间白色观察室里,身上披着灰毯,面前放着纸和笔。纸上全是被划掉的线。

一道。

一道。

又一道。

像她想写什么,却每一次都被自己强行抹掉。

「她试过写名字。」林照雪说,「写到第二笔,手腕印记发热,纸烧了。」

王烬看着照片。

女孩垂着头,头发遮住脸。

他想起她在停尸间里那半个“别”字。

那半个字差点要了她的命。

「所以你们就审她?」

「我们没有审。」林照雪说,「我们给了水、毯子和纸。她现在比你配合。」

「她只是怕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林照雪把照片收回去。

「所以我先审你。」

林照雪敲了敲桌面。

「你带出来的女孩,现在一句话都不说。她没有身份证明,指纹查不到,数据库没有记录。她手腕上的印记,我们见过。」

王烬抬眼。

「在哪?」

「你先回答我。」

「回答什么?」

林照雪把死者手机翻过来。

「你为什么知道去拿这部手机?」

王烬沉默。

他不能说盲灯。

至少不能现在说。

说了,异常事件处会收走它。

也可能收走他。

盲灯是线索。

也是王念留给他的东西。

就算它正在吃他的眼睛,他也不能交出去。

林照雪看着他,指尖压在照片边缘。

「王烬,我不是来给你定罪的。今晚高架上的三名死者,如果按正常流程,会被归入交通事故。可我知道不是。你也知道不是。」

她声音很稳。

「我需要知道门里发生了什么。」

门。

她说的是门。

不是幻觉,不是事故,不是精神病。

王烬往椅背上一靠。

「你们知道星门?」

林照雪眼神微动。

很轻。

但王烬看见了。

「看来你知道的比档案写的多。」她说。

王烬扯了一下手铐。

金属碰到桌腿,发出一声闷响。

「档案里怎么写我?」

林照雪没回答。

王烬替她说了。

「高危嫌疑人。精神状态不稳定。疑似受星门污染。三年前有重大暴力犯罪记录。」

林照雪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。

王烬笑了笑。

「我坐了三年牢,最熟这种词。」

「档案也写了另一句。」林照雪说。

王烬抬眼。

「什么?」

「北环高架现场,你把那女孩护在身后,拒绝伪装急救人员接触她。」林照雪说,「污染者不会优先保护无关目标。」

王烬沉默了一下。

这句话不像审讯。

像判断。

也像试探。

「所以你没把我关隔离室?」

「暂时没有。」

「暂时这两个字挺刺耳。」

「你可以努力让它变成长期。」

王烬看着她。

林照雪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金属桌,一只录音笔,一堆照片,还有三年前没有说完的旧案。

房间灯光忽然闪了一下。

录音笔停止转动。

桌上的照片边缘开始卷曲,像被潮气泡软。

王烬左手腕一烫。

灰色灯痕浮出来。

林照雪立刻站起。

她从腰后摸出一把黑色短枪,枪口没有对准王烬,而是对准天花板角落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可王烬听见了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三下敲门声。

来自桌子下面。

林照雪脸色变了。

「别低头。」

王烬笑了。

「你也知道啊。」

「闭嘴。」

她一脚踢向桌腿。

桌子向前滑出半寸。

桌下什么都没有。

可敲门声还在。

咚。

咚。

咚。

这一次,声音从照片里面传出来。

王烬低头看桌面。

所有照片都被水浸湿。

北环高架的雨水从照片边缘流出来,一滴一滴落到桌上。车祸现场的红蓝灯在相纸里闪烁,像还活着。

林照雪伸手去按墙上的应急灯。

没亮。

王烬右眼纱布下面开始发热。

不疼。

是热。

像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针,慢慢靠近瞳孔。

他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
不是王念。

不是女孩。

是从旧照片背面钻出来的纸张摩擦声。

沙。

沙。

沙。

林照雪低声说:「后退。」

「我被铐着。」

林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「那就别死。」

她伸手按住最上面那张照片。

照片很冷。

冷得她指尖一白。

下一秒,灯彻底熄灭。

黑暗落下来的一瞬间,桌上多出一张照片。

三年前的南桥案现场照片。

照片里,王念站在住院楼七层走廊尽头。

她回头看向镜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