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旧山门外春风迟 第十二章 清凉客至落魄山

王余弦的飞舟还没落稳,顾小龙已经先把迎客阵掐了半盏茶。

不是他不想迎客。

是上回那柄送书飞剑挂在老槐上,至今剑尖还有点卷。王余弦这只飞舟又比飞剑大得多,船底还压着两捆用麻绳扎好的旧木料。若迎客阵把它认成了什么不该认的东西,落魄山今年大概不用修屋顶,直接能换一块新山门牌。

“你掐阵做什么?”黑龙趴在石碑后问。

顾小龙没回头。

“怕它冒烟。”

“冒烟有什么。”

“上次是你先跑的。”

黑龙把头往石碑后缩了缩。

飞舟在山门外那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慢慢落下。船身方方正正,舷边磨损的地方补过同色木料,瞧着不大气派,却很结实。风卷起一点尘土,吴道蜗抱着蜗壳灯,往后退了两步,等尘落下去,才上前。

“姓名,来意。”

王余弦从舟上下来,手里还提着那把铜尺。他看了看吴道蜗,又看了看门边那块“讨债排队”的木牌。

“王余弦,来看看哪里又塌了。”

吴道蜗侧开身,给飞舟留出路。

周知从他身后下来,拍了拍衣角的灰。

“还有我。”

吴道蜗看了他一眼,侧身让开山门。

黑龙见周知回来,先绕着他走了一圈,确认这人没少胳膊少腿,才装作只是恰好路过,问了一句:“清凉山饭好不好?”

周知道:“比山上好。”

黑龙的眼神一下亮了。

周知又道:“人家的活也比山上多。”

黑龙的眼神立刻暗下去。

尚仁从正堂出来,先拱手同王余弦打了招呼,再看那两捆木料。“这是?”

“西坡修缮余下的旧料,不值什么钱。”王余弦道,“有几根还能垫在漏梁下。先别急着用,得量过。”

尚仁点头,没有推辞。黑龙已经凑到飞舟边上,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吃的。

王余弦低头看它。

黑龙当即把爪子收回来。

“我只是看看船。”

“船不吃辣椒。”骆宝抱着木桶从后院出来。桶里的小鲨鱼听见人声,探出半个脑袋。

“巴拉巴拉!”

王余弦看了一眼,问周知:“这就是你说的那条?”

周知点头。

“黑龙从山溪里捡来的。”

骆宝的脸一下涨红。

“不是山溪。是镇东鱼行,鱼行说从上游水渠捞上来的。”

黑龙不服:“水渠也通山溪。”

“你又没捡。”

“我第一个看见它咬我。”

小鲨鱼像是听懂了,张嘴又叫了一声。黑龙立刻往后退半步,尾巴尖藏到石碑阴影里。

王余弦没笑,只道:“先别让它离后山太近。”

骆宝愣了愣。

“它近来总往那边看。”

王余弦点头,却没有追问。他抬头看向屋檐,铜尺在掌中一转。

“先看房。”

落魄山能看的地方很多,真正能立刻看的却不多。

王余弦先上了竹梯。梯子一边高一边低,尚仁在下头扶着,顾小龙看着那根旧梯,几次想说“我能加个稳固符”,又想起自己的符上回把飞剑挂了树,便把话咽了回去。

王余弦踩到第三格时,屋檐上落下一点陈灰。

黑龙立刻抬头:“屋顶打人。”

“是你昨日甩尾巴撞松的。”顾小龙道。

“我那是路过。”

王余弦在檐下摸了摸木梁,又拿铜尺量瓦口。他不说“没事”,也不说“能修”,只将几处漏水的地方逐一看过。看到最里头那根发黑的檩条时,他停得久了一些。

尚仁在下面问:“要换?”

“这根得换。”王余弦道,“瓦能挑,梁不能凑。你们屋顶的坡度和清凉山不一样,旧瓦未必贴得住。等我回去量好规格,挑合用的青瓦随正式复验一并送来。”

尚仁应了一声。

王余弦从梯上下来,又去看后院药池。池壁的裂缝被顾小龙新压过,表面抹得平,边角仍有一圈发白的旧痕。小鲨鱼在水里绕了两圈,背鳍贴着水面,没朝人叫。

“这池子以前养药鱼?”王余弦问。

“养过。”尚仁道。

黑龙补了一句:“后来鱼自己少了。”

顾小龙道:“少到一条不剩。”

黑龙闭上嘴。

王余弦蹲在池边,拿木片刮下一点旧灰,放在指腹间捻了捻。“池底没大事。先把裂缝清开,再补浆。别拿符压着充数,水压不认符。”

顾小龙耳朵有点红。

“我只是先稳住。”

“先稳住可以。”王余弦抬眼看他,“稳住以后,记得验。”

顾小龙沉默一会儿,点头。

看完药池,众人才往山门前走。顾小龙将迎客阵重新启开,阵盘上的铜钉一个个亮起,又慢慢暗下。王余弦站在旁边看了片刻,问得很细:飞剑从哪个方向偏,偏了多少,阵盘何时亮,铜灰放上去时符线又亮在何处。

顾小龙起初答得快,说到后来,声音慢了下来。

“它不是每回都亮。”

“不亮的时候呢?”

“也记了。”顾小龙从阵房搬出一摞纸,“下雨那日不亮。黑龙撞翻水盆那日也不亮。前夜铜灰放上去,亮了一下。”

黑龙道:“为什么非要提我?”

“因为你撞翻的是阵盘旁的水盆。”

王余弦翻过那几页记录,没有说顾小龙这阵法好,也没有说坏。他只将飞剑偏航、铜灰异亮和药池水声各分开写在一张纸上,又在纸角画了三道短线。

“先分项复验。”他说,“飞剑偏航未必是迎客阵,铜灰有反应也未必说明它认得旧纹。没验明白之前,不许强接,不许拿新阵去试后山。”

顾小龙看着那张纸,轻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
王余弦将纸递回去。

“知道不算。记住才算。”

顾小龙接过那张纸,没有立刻塞回阵盘匣。他将纸平码在石阶上,指着其中一条短线问:“若飞剑再偏,我能不能放一只空符鸢,从山门外过一回?”

“能。”王余弦道,“不过先把符鸢的重量、起点、风向和时辰写清。一次偏了,不叫结论;十次都朝同一处偏,才算有话可说。”

顾小龙听得很认真。

“要是十次里有三次不偏?”

“也写。”

“那岂不是很慢?”

王余弦看了眼歪门,又看向远处安静得过分的竹林。

“慢一点,总比把人送进去快。”

顾小龙没再问。他将纸折好,放进匣子里最上层,同先前几页阵盘记录夹在一处。尚仁站在旁边看着,没说什么。

周知靠在门边,听到这里才开口:“若只放符鸢,不够呢?”

“那就不够。”王余弦道。

周知看了他一眼。

王余弦把铜尺收回皮囊。“不够便继续想别的法子。查不清的地方,先留着。人总不能因为心里急,就拿一座山去赌。”

尚仁抬头看向后山,没有接话。风从竹林方向吹来,门上那半片铜环轻轻晃了一下。他伸手按住,等风过去,才松开。

午后的风从山门外吹进来,吹到后山前便像慢了一截。尚仁取出阵盘匣里的小纸包,纸包里只有一点铜灰,暗沉沉的,落在掌心几乎看不出颜色。

王余弦没立刻接。

“带我到禁线外看一眼。”

黑龙第一个反对:“不去。”

没人理它。

后山外的木牌还新,写着“后山三丈内,不得入”。陈皮走在前头,到了竹林外,便停在木牌前。他没有往里一步,只将那点铜灰放在一块平石上。

竹林很静。

不是没有风。风从众人肩头掠过去,吹得骆宝的发尾轻轻动了一下,到了竹叶间,却只碰出几声极轻的摩擦。

王余弦站在三丈外,没有再走。他先看竹根旁那块露出来的黑石,又望了望更深处的青影。铜尺贴在掌心,半天没动。

“你们上次到这里,听见什么?”

尚仁道:“山大王让我们回去。”

“还咳了。”骆宝补充。

黑龙低声道:“他没事。”

这话说得太快,连它自己都像不信。

王余弦点头,只道:“这里确实不是普通的旧阵余痕。”

顾小龙下意识往前半步。

王余弦的铜尺横了过来,没碰到他,只拦在他身前。

“我说的是待验。”

顾小龙站住了。

就在这时,竹林另一头有人踩着碎石走来。来人步子很轻,衣裳颜色也淡,走近时先抬眼看了看木牌,便停在牌外。

陈皮道:“李不齐。”

来人点头。

“你信里说有灰。”

陈皮将纸包递过去。李不齐没有用手直接碰,只取出一根细银针,在灰里挑了一点,放到鼻端很近的地方闻了闻。黑龙趴在最后面,看得尾巴发紧。

“像什么?”骆宝问。

李不齐没有立刻回答。

过了一会儿,才道:“潮锈。”

“铜锈?”顾小龙问。

“不止。”李不齐看向竹林,“像铁钉泡在水里很多年,又被谁从水底翻出来。春风里不该有这个味。”

陈皮皱起眉。

“后山里有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李不齐道,“灰在这里,不代表东西在这里。气息会跟着水、土和人走。”

王余弦听完,将铜灰重新包好,交给尚仁。

“封存。别拿去比阵,不要让任何人闻了半句就替它下结论。”

尚仁接过纸包,点头。

众人正要往回走,后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黑龙的爪子猛地扣进土里。

小鲨鱼在骆宝臂弯里挣了一下,没叫,只朝竹林深处张了张嘴。

王余弦没有回头,先往后退了一步。

“回去。”

这回不用谁催。顾小龙收起阵盘,陈皮收回银针,骆宝抱紧小鲨鱼。黑龙走在最前,走出几步才发现自己跑得太快,又故意慢下来,像只是替大家探路。

回到正堂时,吴道蜗已经将午饭重新热过一遍。菜不多,豆腐却还是热的。尚仁先让王余弦坐下,才从木匣里取出那张无署名访帖。

“昨日有人留下的。”

帖子被夹在两张空白信封之间,边角很平。纸上没有姓名,没有来意,只有一道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印纹,印下三个字:白帝城。

王余弦看了片刻。

“谁送的?”

“不知。”吴道蜗道,“来人没登记。”

尚仁将帖子收回木匣。

“来路不明,先留着。”

王余弦点头。

“纸和印都别碰。送帖的人兴许还会来。”

吴道蜗看着木匣,问:“那要不要问他欠不欠钱?”

尚仁道:“来了再问。”

黑龙在一旁小声道:“白帝城那么大,应该有钱。”

没人接它的话。

王余弦端起那碗豆腐汤,喝了一口,抬眼望向正堂外。后山的竹影隔着歪门看不真切,风吹过来,带着饭香、湿土味,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潮锈气。

他将碗放下。

“屋顶的瓦,我回去挑。”

尚仁点头。

“后山的事呢?”顾小龙问。

王余弦看着他。

“等正式复验。”

顾小龙还想问什么,后山深处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不大,像有谁在极远的地方,轻轻敲了一下旧门。

正堂里的铜勺碰在碗沿上,叮了一声。

小鲨鱼缩进骆宝怀里。

而桌上那张白帝城访帖,被穿堂风掀起一个角,露出背面一道谁也没见过的浅灰印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