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章:老鬼的真面目

聚宝斋古董店的后院,比我想象中大得多。

穿过一条狭长的走廊,推开一扇沉重的木门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个足有篮球场大小的院子出现在我面前。院子中央种着一棵巨大的榕树,树冠遮天蔽日,垂下无数气根,像一道道帘幕。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,桌上有一套紫砂茶具,旁边还放着一把蒲扇。

老鬼走在前面,步履稳健,完全不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唐装,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,走起路来悄无声息,像一只猫。

我跟着他穿过院子,走进正屋。

正屋里的陈设古色古香。红木家具,名人字画,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董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,让人心神安宁。

老鬼在太师椅上坐下,示意我也坐。

我坐下后,他把天机令放在桌子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
“二十年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。”

“你认识这块令牌?”我问。

“岂止认识。”老鬼抬起头,看着我,“这块令牌,是我亲手交给上一任阁主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认识我奶奶?”

“认识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我叫陈伯安,是你爷爷的结拜兄弟。”

“你爷爷,陈北玄,是天机阁上一任阁主。”

“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习武,一起学习天机秘术。他是我最好的兄弟,也是我最敬佩的人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他的眼神黯淡下来。

“他死得太早了。”

“我爷爷是怎么死的?”我问。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缓缓说道——

“被人害死的。”

“谁?”

“你奶奶。”
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你奶奶,亲手毒死了你爷爷。”老鬼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她用了一种慢性毒药,混在茶水里,一点一点地毒死了他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权力。”老鬼苦笑了一声,“你奶奶是个野心很大的女人。她不甘心只做阁主的妻子,她想做阁主本人。”

“所以你爷爷死后,她伪造了遗嘱,把天机阁的控制权夺到了自己手里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?”

“因为我发现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”老鬼叹了口气,“你爷爷已经死了。你奶奶控制了天机阁的大部分力量。我斗不过她。”

“所以我选择了离开。”

“我离开了天机阁,来到这个小县城,开了这家古董店,隐姓埋名地生活了二十年。”

“直到你出现。”

我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我奶奶。

那个在槐树下安详离世的老太太。

那个说自己害死了我妈的老太太。

她竟然也害死了我爷爷?

她到底还做了多少坏事?
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我问。

“因为你需要知道真相。”老鬼看着我,“你奶奶已经死了。她犯下的罪行,不应该随着她的死亡而被掩埋。”

“你有权利知道,你的家族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真正的母亲是谁?”

老鬼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缓缓开口——

“你母亲,叫陈灵儿。”

“陈灵儿?”

“对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她是你爷爷和你奶奶的女儿,是你父亲的亲妹妹。”

“你父亲?”

“你父亲,叫陈青云。”

“他是天机阁的少阁主,天赋极高,武功智谋都是一流。所有人都认为,他会成为天机阁历史上最伟大的阁主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他又停顿了一下。

“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沈北冥的妹妹。”
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
“沈北冥还有妹妹?”

“有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她叫沈清雪。”

“沈清雪?”

“对。”老鬼的眼神变得复杂,“你父亲和沈清雪,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认识的。两个人一见钟情,很快就坠入了爱河。”

“可是,这段感情注定不被祝福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天机阁和沈家,是世仇。”

“你爷爷年轻时,曾经和沈北冥的父亲有过一场生死之战。那一战,你爷爷杀了沈北冥的父亲。”

“从那以后,两家就结下了不解之仇。”

“你父亲和沈清雪的恋情,自然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。”

“你奶奶更是极力阻挠。她甚至把沈清雪抓起来,关进了天机阁的地牢。”

“那你父亲呢?”

“你父亲试图救她,但失败了。”老鬼叹了口气,“他被你奶奶软禁起来,失去了自由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,沈清雪在地牢里生下了一个孩子。”

“那个孩子,就是你。”

我整个人都呆住了。

我是沈清雪的孩子?

那我父亲是陈青云?

沈北冥是我的舅舅?

“你……你没骗我?”

“没有。”老鬼摇了摇头,“我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真的。”

“那沈清雪现在在哪儿?”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他说了一句让我心脏骤停的话——

“她死了。”

“死了?”

“对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生下你之后不久,她就死在了地牢里。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被活活饿死的。”

我的双手开始发抖。

“你奶奶为了逼迫你父亲屈服,断绝了沈清雪的食物供应。”

“她足足撑了七天。”

“最后还是没能撑过去。”

“她死的时候,怀里还抱着你。”

“你奶奶本来也想把你饿死,但你爷爷暗中派人把你救了出去,交给了一户可靠的人家抚养。”

“那户人家,就是林家?”

“不。”老鬼摇了摇头,“林家,是你奶奶的安排。”

“你奶奶后来知道了你爷爷救走你的事,大发雷霆。但她不敢对你爷爷怎么样,只好暗中派人找到了你,把你送到了林家。”

“她让林家把你养大,但不要告诉你真相。”

“她打算等你成年之后,再利用你。”

“利用我做什么?”

“利用你,来控制天机阁。”

“你是陈家的血脉。只要你活着,天机阁的那些元老们就不会公然反对她。”

“所以她需要你活着,但不能让你知道真相。”

“这样,她就可以继续掌控天机阁。”

“直到她死。”

我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我的人生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棋局。

我奶奶是执棋人。

而我,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。

“那沈清萍呢?”我问,“她在我的人生里,扮演的是什么角色?”

“沈清萍是你奶奶的徒弟。”老鬼说,“她从小就跟着你奶奶,对你奶奶忠心耿耿。”

“你奶奶让她假扮你的母亲,目的是为了监视你。”

“她给你写信,给你留玉佩,告诉你那些所谓的‘真相’——全都是你奶奶安排好的。”

“目的就是让你相信,你是一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。”

“然后心甘情愿地为你奶奶卖命。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原来沈清萍也不是我妈。

她只是我奶奶安排的一颗棋子。

阿莲也是。

沈清荷也是。

所有人都是棋子。

包括我。

“那沈清荷呢?”我问,“她也是棋子吗?”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沈清荷,是你奶奶的另一个徒弟。”

“但她和你奶奶不一样。”

“她是真心对你好的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她喜欢你父亲。”

“她从小就喜欢你父亲。但你父亲眼里只有沈清雪,根本看不到她。”

“你父亲死后,她把对你的感情,转移到了你身上。”

“所以她才会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你。”

“所以她才会用自己的命,换你的命。”

我的眼眶发烫。

沈清荷。

那个我认识不到一周的小姨。

那个为了救我,选择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女人。

原来她不是我的小姨。

她只是我父亲的爱慕者。

但她却愿意为我付出生命。

“我父亲……是怎么死的?”我问。

“你父亲,是自杀的。”

“自杀?”

“对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沈清雪死后,你父亲悲痛欲绝。他不吃不喝,但你奶奶不为所动。”

“最后,他在沈清雪的坟前,服毒自尽了。”

“他死的时候,手里还握着沈清雪的一缕头发。”

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我从未见过我的父母。

但此刻,我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。

一对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恋人。

一个被亲生母亲迫害致死的女人。

一个为了爱情放弃生命的男人。

而我,是他们爱情的结晶。

也是他们悲剧的见证者。

“那沈北冥呢?”我擦干眼泪,“他知道这些事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
“他知道他妹妹是怎么死的。”

“他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
“他也知道你是谁。”
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追杀我?”

“因为他恨你。”

“恨我?”

“对。”老鬼看着我,“他恨你,是因为你父亲。”

“他认为,如果不是你父亲勾引他妹妹,他妹妹就不会死。”

“他认为,是你父亲害死了他唯一的亲人。”

“所以他要报复。”

“他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。”

“他要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
我握紧拳头。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沈北冥追杀我,不仅仅是为了天机令。

更是为了复仇。

为了他死去的妹妹。
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我问。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博古架前,从一个隐蔽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。

木盒很旧,表面的漆已经斑驳脱落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
他把木盒放在我面前,打开。

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
一把很古老的钥匙,铜制的,表面布满了绿色的铜锈。

“这是第二把钥匙。”老鬼说。

“第二把钥匙?”

“对。”老鬼点了点头,“它可以打开《天机秘录》的第二重封印。”

“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
“你父亲临死前,托人交给我的。”

“他说,将来有一天,如果你找到了这里,就把这把钥匙交给你。”

“他说,你一定能解开天机秘录的秘密。”

“成为天机阁真正的传人。”

我接过钥匙。

钥匙很沉,冰凉的感觉从指尖一直传到心脏。

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物。

这是他最后的嘱托。
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
“不用谢。”老鬼笑了笑,“我答应过你父亲,要照顾好你。”

“虽然我没能做到,但至少,我把这把钥匙交到了你手上。”

“接下来的路,要靠你自己走了。”

我点了点头,把钥匙收好。

“老鬼前辈,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
“问吧。”

“我父母的墓,在哪儿?”
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他说了一个地址。

“在城西的凤凰山上。”

“两座坟,挨在一起。”

“你父亲的坟前,种着一棵槐树。”

“你母亲的坟前,种着一棵梧桐。”

“去吧。”

“去给他们上一炷香。”

“他们等了你二十年了。”

我按照老鬼给的地址,找到了凤凰山。

山不高,但很陡。上山的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的,长满了杂草。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丛,不时有野兔和松鼠窜过。

我走了大概半个小时,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片墓地。

墓地不大,只有十几座坟。大部分都已经荒废了,坟头上长满了野草,墓碑也歪歪斜斜的。

我在墓地里找了一圈,终于找到了两座相邻的坟。

一座坟前种着一棵槐树,枝叶茂密,树冠如伞。

另一座坟前种着一棵梧桐,树干挺拔,叶片翠绿。

槐树和梧桐的枝叶交织在一起,像是两个人在拥抱。

我走到槐树下的那座坟前。

墓碑上刻着几个字——

“先父陈青云之墓”

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不孝子陈默立”

这是我的父亲。

我从未见过的父亲。

我跪了下来。

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土上,硌得生疼。

但我没有站起来。

“爸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

“儿子来看你了。”

“对不起,来晚了。”

“二十五年。”

“让你一个人在这里躺了二十五年。”

我的眼眶发热,视线开始模糊。

“但没关系。”

“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。”

“我会经常来看你。”

“我会告诉你我每天都在干什么。”

“我会告诉你我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、遇到了什么人。”

“就像……就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。”

我低下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。

冰凉的石头贴着我的皮肤,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动槐树的枝叶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像是在回应我。

我在父亲的坟前跪了很久。

然后,我站起来,走到旁边的梧桐树下。

墓碑上刻着——

“先妣沈清雪之墓”

同样是一行小字:“不孝子陈默立”

这是我的母亲。

我从未见过的母亲。

那个为了生下我,被活活饿死的女人。

我又跪了下来。

“妈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
声音在发抖。

“儿子来看你了。”

“对不起。”

“让你受苦了。”

“如果不是因为我……”

“你不会死。”

“是我害了你。”

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
我趴在母亲的坟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
二十五年积压的委屈、痛苦、思念,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。

我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
直到眼泪流干了,嗓子哭哑了,我才慢慢停下来。

我擦了擦眼泪,站起来。

“妈,你放心。”

“我一定会替你报仇。”

“我一定会让那些害你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
“我发誓。”

我对着母亲的坟墓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
然后,我转身,准备下山。

可就在这时候——

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。

脚步声很轻,但很急促。

正朝着我这个方向跑来。

我立刻警觉起来,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一个人影出现在墓地的入口处。

是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,头上戴着帽子,脸上戴着口罩,看不清长相。

但她手里拿着一把枪。

黑洞洞的枪口,正对着我藏身的方向。

“出来吧。”她说。

“我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
我没有动。

“别躲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
“我只是想跟你谈谈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从树后面走了出来。

“你是谁?”

女人摘下帽子和口罩。

露出了一张脸。

一张让我心脏骤停的脸。

那张脸——

和沈清荷一模一样。

我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。

那张脸。

那张和沈清荷一模一样的脸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

女人看着我,微微一笑。

那笑容,也和沈清荷一模一样。

“我叫沈清莲。”

“沈清荷的孪生妹妹。”

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”

“活着。”沈清莲点了点头,“那天晚上,姐姐引爆了炸药,但她事先给我留了一条密道。”

“我逃出来了。”

“那沈清荷呢?”

沈清莲的笑容消失了。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,她缓缓开口——

“姐姐她……”

“死了。”

虽然我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,但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我的心还是像被刀割了一样疼。

“她临死前,让我找到你。”

“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我。

是一封信。

信封上写着几个字——

“陈默亲启”

是沈清荷的字迹。
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
我接过信,拆开。

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
上面只有几句话——

“小默:
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可能已经不在了。

不要难过。

这是我自己的选择。

我这一生,做过很多错事。

但唯一不后悔的,就是救了你。

你是我最爱的人的儿子。

为了保护你,我愿意付出一切。

现在,我把妹妹托付给你。

她叫沈清莲,是我的孪生妹妹。

她会代替我,继续保护你。

替我好好活下去。

替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。

——沈清荷”

我握着信纸,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
沈清荷。

那个我认识不到一周的小姨。

那个为了救我,选择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女人。

她临死前,还在想着我。

她把自己的妹妹托付给我。

让我替她好好活下去。

我的眼眶发热,视线模糊。

“姐姐她……”沈清莲的声音也有些哽咽,“她临死前,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。”

“她说,她对不起你。”

“她说,她没有保护好你。”

“她说,她希望你能原谅她。”

我摇了摇头。

“她没有对不起我。”

“是我对不起她。”

沈清莲看着我,眼眶也红了。

我们两个人,站在两座坟前,默默流泪。

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动槐树和梧桐的枝叶。

沙沙作响。

像是在为我们哭泣。

“走吧。”沈清莲擦了擦眼泪,“这里不安全。”

“沈北冥的人很快就会找到这里。”

“我们必须尽快离开。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坟墓。

然后,转身,跟着沈清莲,走下了山。

身后,槐花和梧桐叶在风中飘落。

像一场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