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与国同休

密探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。

此刻浑身湿透,腿脚上沾满了泥,说完之后再也坚持不住,扑通一声倒地昏了过去。

温峤连忙吩咐人把他带了下去,堂内几人一时之间相顾色变。

良久,司马绍终于勉强恢复镇定,声音变得又干又哑:“太真公,王仲处……”

温峤脸色数变,旋即看向谢宏,略显急切问道:“凤至认为当下该当如何?”

谢宏心中难免紧张,面上却不得不保持沉静:“殿下,如今最要紧的乃是要探明王敦何时发兵,是从哪进军?兵分几路?”

温峤这才又连忙转身吩咐把那个密探带进来。

可密探却根本不知道,他得到反叛消息的第一时间便用最快速度逃离了武昌,若是再慢半步就出不了城。

司马绍突然一把抓住谢宏的手,犹如抓住救命稻草:“凤至,救救孤。”

谢宏狠狠咽了口唾沫。

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离开武昌的时候和王敦的交谈,然后感觉密探带来的消息有些古怪。

“汝确信是王含为帅?”

密探应道:“仆确定是王含为帅。”

“那大将军呢?”

“大将军……并未露面,军中只挂了大将军的旗号。”

“可知施令者是谁?”

密探眨巴了两下眼睛,回想了一下,答道:“钱凤。”

谢宏的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。

王敦果然死了。

司马绍的脸上浮起一层苍白,他的确是个英明的太子,也见惯了朝堂上的倾轧,但并未见识过真正的刀兵。

数月前他还以为王敦退回武昌,虽跋扈毕竟还守人臣底线。

温峤带来了王敦密谋要反的绝密消息,他也在积极对应,但他没想到王敦竟然一点时间都不给他。

他是太子,上次王敦就差点废了他。

若建康若失,皇帝未必会死,但他必然首当其冲。

王敦为了名声大概不会杀皇帝。

但太子是绝对不会留的。

温峤的脸色也变得极难看。

王阿黑终于反了。

他知晓这一日会来,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。

他看着司马绍,眉头拧成了死结:“殿下得立刻返回建康,然后调兵布防!”

司马绍心如死灰:“可建康城里的禁军不过万余,怎挡得住王处仲?”

“挡不住。”谢宏轻轻叹息一声,看向司马绍道:“殿下,可否信臣?”

司马绍早就慌了,他急切的望着谢宏,声音发颤:“凤至,孤不信你还能信谁?”

“那好。”谢宏目光陡然一凝,缓缓道: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,最多不超过三天,是输是赢,就在这三天了。”

堂中陡然静了一瞬。

谢宏极为笃定的说道:“臣能确定,王处仲没有反,而是……死了。”

这一句话比王敦造反更让人震惊。

温峤惊骇莫名的看着谢宏:“凤至,汝说什么?王阿黑死了?”

谢宏点点头:“王处仲不死,那领兵的王处弘是怎么回事?”

谢宏对王敦第二次作乱的具体过程并不清楚,但却记得一件事,那便是王敦死在了起兵途中,然后才是王含为帅,王应把他尸体包裹起来秘不发丧,还天天淫乐。

王敦麾下最精锐的军队差不多在4万左右,乃是叛军的绝对主力,他不可能当甩手掌柜。

至于说其他附属部曲兵力?,钱凤,沈充,周抚,周光,还有王廙大概各自有数千兵马。

这些兵马是当做主力部队辅助力量而已。

谢宏虽然对王敦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,但实话实说,这个人除了狂妄自大,刚愎自用一点,其他地方谢宏未必觉得他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。

历史或许会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出现偏差,但方向不会变。

谢宏丢掉心头最后一点唏嘘,立刻面对着司马绍说道:“殿下,王处仲若还活着,是绝不会把统帅之位交给王含的。王敦乃是枭雄,他若真要反必定亲自挂帅,如今领兵的却是王含,这分明就是王含,王应,钱凤三人假借王敦名义发兵。”

温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
他眼中光芒极速闪动,旋即很快便明白过来:“凤至说得有理,那你的意思是……散布王敦死讯,叛军军心必然涣散。”

“正是。”谢宏道:“所以我们必须快,要在叛军抵达建康之前让王敦死讯传遍天下,一旦军心涣散,便是十万大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。”

司马绍也渐渐平稳下来,他定定地看着谢宏:“那该作何安排?”

谢宏立刻对着庾翼道:“稚恭你记下一下,我做如下部署安排。”

庾翼立刻走到案前,提笔等着谢宏下令。

谢宏一边踱步一边思考,然后不疾不徐的开口道:“其一,请殿下赐太真公私印,太真公立刻动身回建康见陛下,请陛下一定授郗鉴为平叛都督,同时太真公自请都建康诸军事,全权负责京师防务。”

温峤不由得一窒,下意识就要推却。

谢宏一摆手:“叔父勿要推辞,建康城内除了叔父再无第二人能担起守城之责。”

“叔父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毁掉淮水上的所有桥梁,尤其是朱雀航,直接一把火烧了。叛军必定从水路先来,过了朱雀航便是宫城。桥一断叛军就只能绕道,至少能拖住他们两天,殿下,把私印给太真公,我们必须争分夺秒,叔父立刻出发吧。”

司马绍立刻从怀中摸出自己的贴身私印双手奉给了温峤,痛哭流涕道:“一切有托付太真公。”

温峤不敢怠慢,双手接过太子私人,转身就跑了出去。

“稚恭,替我写信给王司空,请他以族长的身份,在建康大肆为王敦举丧。”

庾翼立刻提笔写了起来。

谢宏又说道:“再写一信给郗公,请他带兵直接入建康,再请他联合苏峻,刘遐等江北诸将沿江而下,只要能住断王含的攻势,叛军不战自乱。”

谢宏说得极快,但条理丝毫不乱,王悦在一旁看得惊佩交加。

他早就知道谢宏是个天才。

却没想到在面对这等天崩地裂的大事时,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不但冷静到了这种地步,甚至还能在军事上对应自如。

庾翼写了两封信,谢宏又亲自执笔写了两封信。

一封信给周光。

一封信给沈充。

此前他给了两人一个锦囊,那是他开挂搞出来的小手段。

如今锦囊未必失效,但再写一封信给两人算是个双保险。

周光这个人谢宏是不担心的,周氏跟陶氏才是真正的联盟,周光是不可能尽心跟着王敦反叛的,历史上他起兵不过就是投机,事实上见势不对就反了,钱凤就是他抓的。

但他大哥周抚这个人却十分迷王敦,在王敦死了之后还跟着造反,最后坐罪免官,还是王导启用了他。

但谢宏对沈充没有半点把握。

这个家伙太讲义气了。

他明知道是个死也要往上冲。

希望自己的信劝得住他吧。

谢宏是真心不希望沈充死了,这种人当亲信,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。

最主要是放心。

几封信送出去之后,司马绍对着谢宏深深一揖:“挽天之倾,凤至当居首功。”

谢宏连忙扶住他:“殿下万不可如此。”

司马绍直起身来,眼眶发红。

谢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:“殿下可敢回建康?”

司马绍一怔:“回建康?”

谢宏望着司马绍缓缓道:“太子当与国同休,臣愿与殿下同往。”

王悦,庾翼顿时热血沸腾,同时对着司马绍深深一揖:“臣与殿下同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