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8章 陆玩议亲

陆玩离开了武昌,心情豁然开朗,不复此前的郁闷。

来武昌的时候他是被王敦派人裹挟而来,根本没见到沿途的景色。

离去的时候,他带一老仆沿江缓行,一路游山玩水。

他没有直接回去吴郡,而是转过寻阳去了豫章郡。

原本他还计划去一趟庐山看看谢宏的,但想到自己都是要给谢氏子当妇翁的人了,哪有屁颠颠登门去看女婿的道理?

那样会显得我吴郡陆氏很掉价啊。

于是陆玩一路上心情愉悦的走走停停,到豫章的时候谢宏也刚从庐山下来去了彭泽。

陆纳想得很好,谢鲲乃是谢氏族长,又是谢宏的族伯,有关于他的婚事,谢鲲是最关键的人物。

他要在赶在谢宏出名之前,先跟谢鲲把婚事给定下来。

陆玩到得豫章时,直接找上了郡守府,也没让老仆递名刺,只吩咐门吏先去通报,就说吴郡陆士遥拜访。

门吏不认得陆玩,但却对吴郡陆氏如雷贯耳,哪里敢有丝毫怠慢,连滚带爬就通报到了谢鲲面前。

谢鲲正在书房里给谢尚写信。

自从谢尚跟着谢宏之后,谢鲲便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
这个儿子虽然才十四岁,却是处理家务的一把好手,他平常只负责当名士,其他都丢给了谢尚,冷不丁谢尚不在,谢鲲竟然过得有些捉襟见肘起来。

好在谢尚很快给他送来了几块金饼,大大缓解了他请客消费的窘境。

正写着信,老仆来报,说吴郡陆氏族长来访。

谢鲲的笔顿时悬在半空,愣了半天才落下。

陆士遥?

他来豫章找我做什么?

他与陆玩虽都在王敦幕府为官,但其实没有半点私交。

而且南北士族之间从来都是面和心不和,甚至吴郡四姓这等高门连平常的面子都不愿意维持。

吴郡陆氏的眼里,什么琅琊王氏,颍川庾氏这些南渡来的侨姓,都他娘是占他们地盘的恶客。

陈郡谢氏更是入不了吴郡陆氏的眼。

陆玩此人在江左的口碑向来直率,他看不起谁便摆在脸上,从不藏着掖着。

江左士族顶级人物忽然登门拜访,谢鲲实在有些拿不准对方来的目的。

于是他一面让人去请桓彝过来作陪,一面整了整衣冠,亲自迎了出去。

陆玩一路风尘,但精神极好,见到谢鲲便朗声笑道:“幼舆公,某在武昌与令侄做了几日邻居,今日路过豫章,便特来讨杯茶喝。”

陆玩得态度令谢鲲越发摸不着头脑。

陆士遥糊弄鬼呢?

吴郡陆氏好几座超级庄园,土地钱财无数,哪里需要找他讨茶喝?

陈郡谢氏都快穷成鬼了。

两人见过礼,谢鲲请陆玩入正堂,陆玩竟然不愿意领先,非要与谢鲲并肩。

这又让谢鲲心头一阵打鼓。

这陆士遥想干什么?

陆士遥在江左是出了名的傲气啊。

此刻桓彝已经到了,他比之前也精神了不少,不再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,见到陆玩哈哈笑道:“士遥公不在武昌,怎么到豫章来了?”

陆玩笑着跟桓彝见礼,三人分宾主落座,谢鲲吩咐仆婢奉茶,先后说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。

三个人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,但气氛却格外古怪。

桓彝目光不动声色在谢鲲和陆玩身上转悠了一圈,心头暗自好笑。

他大概明白了陆玩来豫章见谢鲲的用意。

还用说吗?

谢宏那小子在武昌半个月,连王敦都舍不得杀他,必然是折服了所有人啊。

这陆士遥分明就是看中了谢宏。

但谢幼舆不知道啊。

要真论门第,吴郡陆氏可远比陈郡谢氏高多了,联姻这种事谢鲲想都不敢想。

因为抛开门第,还有南北关系。

陆玩心头有事,自然是身段放得很低,有一搭没一搭的竟然问起了谢鲲在豫章的政务,搞得桓彝偷笑不止。

谢鲲更是满腹疑云,只能一一答了,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。

陆士遥真要跟他辩难,清谈,他不带怕的,甚至能把陆士遥辩驳得哑口无言。

但陆士遥的态度太热络了。

根本不合常理啊。

吴郡陆氏的逼格不要了?

你对王茂弘的傲气疏远呢?

今晚的陆士遥像是跟老友重逢,说话时眼睛看着你的眼睛,不时拍案而笑。

甚至还会主动吹捧谢鲲。

不对劲。

大大的不对劲啊。

谢鲲怎么也是在江左混名士圈的,什么人没见过?

他太清楚这种反常的热情意味着什么了。

要么是有所求。

要么是有所图。

而无论是哪一种谢鲲都觉得自己接不住。

无他,门第差距太大。

谢鲲也不是那种扭捏之人,直接看着陆玩正色道:“士遥公,却不知道今日来访,所为何事?”

桓彝渐渐竖起了耳朵。

陆玩微微一笑,也放在茶杯,对着谢鲲笑道:“幼舆公,某还真有事,想与幼舆公商量。”

谢鲲悬着的心反而落回了肚子里。

来了。

他不动声色的看着陆玩,等他开口。

陆玩没有拐弯抹角,直接道:“幼舆公,某有一女,小字少姜,今年十五,品貌俱佳,某想把嫡女许与谢凤至,不知幼舆公意下如何?”

谢鲲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
当局者迷。

这一下全都明白了。

当初王导就曾给他写信,隐晦提起皇帝喜欢谢宏,想让他尚公主,但公主尚在襁褓,谢宏要等十多年。

而王导又说愿意嫁王氏女,谢鲲还曾经询问过谢宏,但却被谢宏直接拒了。

凤至喜欢郗氏女嘛。

当时谢鲲还笑言,陆氏女也可,毕竟连王导都愿意嫁女,自家族侄配陆氏女也是绰绰有余了。

而且陆纳和陆始都与谢宏定交,成了至交好友。

当时的笑话他说完就忘了,没想到成了真的。

一时之间,谢鲲呆住了。

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着陆玩,张了张嘴却又合上。

“士遥公说什么?”

陆玩又重复了一遍:“某有一女,想许配给谢凤至。”

谢鲲不由得心痛无比。

陆玩是什么门第?

陆氏是什么门第?

吴郡陆氏乃是江东旧族之首,一门七代皆仕,从汉末陆康、陆骏,到陆逊、陆抗,再到陆机、陆云,哪一个不是当世人杰?

这样的门第,竟然主动提出要把嫡女嫁给谢氏。

陈郡谢氏算什么?

一个南渡以来根基尚浅的侨姓啊。

陆玩连王导的面子都不给,今日却主动找上门来要把嫡女嫁给谢宏。

这震撼远比王导的一封信来得大得多。

毕竟王导信里有可能是笑言,不一定作数。

可陆玩亲自登门拜访,这分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

谢鲲恨不得立刻就答应下来。

但他不敢啊。

换成谢氏任何一个族人,他都可以做主。

唯独谢宏不行。

这小子,他降不住啊。

谢鲲一时之间惆怅得无以复加。

二等士族喂到嘴边来,他不能吃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