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第一次拒绝

王座厅里的火焰安静地燃着。

路明非站在那张夸张得像神经病装修方案一样的王座前,心脏跳得很快,快得他怀疑再多看路鸣泽两眼,自己就要当场猝死在梦里。

四分之一的生命。

换老唐变回原来的样子。

这话听着离谱,可偏偏离谱得正中人心。

老唐躺在床上发着高烧,嘴里一遍遍喊着弟弟,喊着火,喊着什么王座,墙上的裂纹还在,昨晚摔坏的手柄还在地上,连他胸口被推那一下的疼痛都还没散去。

如果真能换回来呢?

如果只要点一下头,老唐明天醒来就还是那个会抢他披萨、会骂他游戏菜、会拎着两罐可乐在车站笑得像个傻子的废柴呢?

路明非喉咙发干。

他看着路鸣泽伸出来的那只手,觉得那只手不大,白白净净,像小孩子跟你拉钩。

可那后面拖着的东西却深邃得吓人。

“怎么了,哥哥?”路鸣泽歪着头,笑得很乖,“你不是最想救他的人么?”

路明非张了张嘴,没立刻出声。

路鸣泽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轻得像在哄人。

“你看,他现在很难受。”

“你也很难受。”

“可这件事明明有更简单的解法。”

他说着抬起手,旁边那面巨大的镜子又一次泛起波纹。

镜子里,303宿舍安安静静。

老唐躺在床上额头通红,眉头紧皱着,像是困在一个看不见出口的梦里,路明非自己就趴在床边,睡得很不安稳,手里还攥着那条半干的毛巾。

老唐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。

“弟弟……”

路明非的手指一下攥紧了。

路鸣泽的声音从旁边悠悠传来:“你听,他连睡着都在疼。”

“哥哥,你其实很清楚吧?”

“你那个学长能压住他一次,两次,三次。”

“可总有一次压不住的。”

王座厅里的火光照在路鸣泽脸上,把那张本来就漂亮得过分的小脸映得有些妖艳。

他眯起眼,笑意还是温和的。

“等到那时候,他就不只是做噩梦了。”

“他会真的坏掉。”

路明非胸口发闷。

他知道这小孩是在往自己心窝里捅刀子,可他说的每一句,偏偏都踩在他最怕的地方。

老唐会坏掉,会彻底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,会再也不会跟他在语音里扯淡,再也不会叫他明明,再也不会拿热狗和可乐糊弄见面礼。

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,头皮都有点发麻。

“你少吓我。”他声音发虚,“你们这些出现在幻觉里的家伙,是不是都特别擅长放大焦虑?”

路鸣泽没有反驳,他只是摊了摊手。

“那你可以赌啊。”

“赌他没事,赌你那个学长真有办法,赌这个世界刚好愿意对你温柔一点。”

“可哥哥,你不是最知道自己运气有多差么?”

这句话一下子把路明非固定在了原地。

是啊。

他运气一直很差。

从小到大都差。

喜欢的人不喜欢他,想争的东西争不过,想装一次体面最后也总会变成笑话。

他要是去买彩票,多半能精准避开所有中奖号码,那他凭什么赌老唐会没事?

路鸣泽看着他的表情,知道那句话起作用了。

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。

“来吧,哥哥。”

“这次真的很便宜。”

“只要一点点代价,你就能把朋友留住。”

路明非盯着那只手,脑子里乱得像被塞进了一整个装备部。

老唐的脸。

303宿舍的灯。

苏墨坐在窗边泡茶的样子。

还有那场暴雨夜。

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,自己被吓得手脚发凉,耳边全是风雨和怪物的动静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缩在原地发抖。

可苏墨的声音很稳。

只让他闭眼。

数到一百。

后来也是苏墨看着他说,脑子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声音不要信,更不要做交易。那时候他其实没太当回事,他觉得那种事离自己很远,远得像别人的故事。

可现在那个“别做交易”的对象,就站在自己面前。

路明非的呼吸慢慢重了起来,他不是不想救,他是太想救了。

正因为太想了,才更怕自己点完这个头,最后不只是老唐没救回来,连自己都赔进去。

而且苏老大要是知道他真敢在梦里随便跟这种玩意儿签合同……

路明非脑子里甚至已经出现了苏墨面无表情看着他,然后淡淡说一句“你是真会给贫道添麻烦”的画面。

不知道为什么,想到这里,他心里那股快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慌乱,反而稍微稳定了一点。

至少这事不该他一个人拍板,他从来都不擅长做这种要命的决定。

路鸣泽见他迟迟不伸手,微微挑了挑眉。

“哥哥?”

路明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终于开口。

“我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自己都嫌自己这时候说这话有点丢人。

“我得问问我老大。”

王座厅忽然安静了,连火焰都像顿了一下。

路鸣泽脸上的笑容,第一次僵住了。

不明显。

可就是停住了。

路明非看见这一幕,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
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笑自己,会说你都多大了还找家长,结果路鸣泽只是看着他,眼神一点点变了。

那种温柔、乖巧、像在哄哥哥签字的小孩气,一点点从那张脸上退了下去。

“你说什么?”路鸣泽轻声问。

路明非被他看得后背发凉,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。

这次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。

“我说,我得先问问我老大。”

“这种事我不能自己决定。”

他说完以后,心脏跳得更快了。

可奇怪的是,说出口以后,整个人反而没刚才那么慌乱了,像是一直悬在半空里的一只脚,总算踩到了一块不算太稳、但至少确实存在的石头上。

路鸣泽安静地看了他几秒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,只是那笑已经不甜了,更像刀刃在灯下亮了一下。

“哥哥,你变了。”

“以前这种时候,你不会想找别人。”

路明非嘴硬道:“以前那是我没经验,现在我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。”

“见过世面?”路鸣泽轻轻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点玩味,“是指见过一个会泡茶、会打架、还会在你面前装得什么都能解决的学长?”

路明非皱起眉。

“你别扯他。”

路鸣泽看着他,眼神越来越深。

“你很信他。”

“废话。”路明非下意识回了一句,“我不信他,难道信你这个半夜把我拽来地铁站看装修的小魔鬼?”

路鸣泽没有生气,他只是缓缓把手收了回去。

王座两侧的火焰忽然摇晃起来,整个大厅的光都暗了一层,黑色大理石地面像是失去了支撑,边缘一点点裂开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,他知道这场梦差不多要结束了。

路鸣泽转过身,重新坐回那张高得离谱的王座上,双腿垂下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那张脸还是个小孩,可现在看过去,已经一点也不像小孩了。

过了片刻,他才重新开口。

声音冷了很多。

“那你就去问吧,哥哥。”

“问问看,你那个老大到底能不能替你把火压下去。”

“问问看,他到底能不能把一个正在回到王座上的东西,重新按回人类的壳里。”

王座厅开始塌陷。

四周的火焰、长毯、烛台和石柱全像被什么东西往后拉扯,变得模糊又扭曲。

路明非站在原地,脚下的地面也在一点点碎开。

路鸣泽的身影却还稳稳坐在那里,像坐在所有梦和噩梦的正中间。

他看着路明非,收起了笑容,冷冷地说:“你会来求我的,因为有些火,一旦点燃,就再也熄不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