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黑暗里的钥匙

手电筒的光在废旧的站台里晃了一圈。

后半截车厢斜斜卡在站台边,车头已经撞得看不出原样,几扇车门扭成了麻花,铁皮翻卷着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夹层。

灯全灭了。

只有楚子航手里的小手电还亮着,白色的光照在地上,把那一滩滩积水照得发灰。

夏弥在他怀里动了一下。

“唔……”

她慢慢睁开眼,先看见的是楚子航下巴上沾着的一点血迹,随后才像反应过来似的,猛地抓住他的衣服。

“楚师兄?”

楚子航低头看她。

“醒了?”

夏弥眨了下眼,像是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现在的姿势,赶紧要往后缩。

可脚刚一沾地,她整个人就轻轻吸了一口气,身体跟着往旁边歪。

楚子航伸手扶住她。

“哪里疼?”

夏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,声音小了点。

“好像……扭到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挺像真的。

但那只脚其实没什么问题。

刚才坠落的时候,真正会伤到她的那些钢管和碎玻璃,都被楚子航用背挡了下来。

夏弥坐在地上,手指轻轻碰了碰鞋边,抬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一点可怜巴巴的水光。

“师兄,我是不是拖后腿了?”

楚子航没有接这句话,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。

没有明显骨折,也没有开放性伤口,应该只是扭伤,至少从表面看是这样。

可他自己的情况不算好。

肩膀上的伤口被钢片划得很深,后背也火辣辣地疼,白天在游乐园里强行暴血的后劲,这时候一起翻涌了上来。

楚子航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撕下袖口一截布料,简单固定住夏弥的脚踝。

“能走吗?”

夏弥试着站起来。

脚尖刚点到地面,她就立刻皱起脸,伸手扶住旁边的墙。

“能是能……”

她看了他一眼,小声补了一句:“就是可能走得比芬格尔师兄还慢。”

楚子航看着她,夏弥立刻举起手。

“我知道,这种时候不能开玩笑。”

楚子航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。

“上来。”

夏弥看着他的背,反而愣了一下。

“啊?”

“我背你。”

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。

好像现在不是在龙王的尼伯龙根里,也不是两个人刚从失控的列车上摔下来,而是她放学路上崴了脚,他顺手把她送回家。

夏弥抿了抿嘴,最后还是慢慢趴了上去。

楚子航起身的时候,肩背上的伤口被牵动,呼吸很轻地停了一下。

夏弥听见了。

她贴在他背上,声音压低了些。

“师兄,你伤得很重吧?”

“还好。”

“你们男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么说?”

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这是实话?”

楚子航背着她往站台深处走。

“是现在没时间处理。”

夏弥安静了一秒,随后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膀旁边。

“这回答更不浪漫。”

手电筒光束往前推开,照出一排老旧的广告牌。

墙皮已经起泡脱落,广告纸边缘已经卷了起来,上面写着早就停产的饮料名字,还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站在地铁口的照片。

右下角印着日期。

2008年。

楚子航脚步停顿了一下。

这个年份太微妙,夏弥刚进北京预科班的时间,也差不多就在那一年。

趴在他背上的女孩也看见了那行数字。

她很快移开视线,故意把语气放轻松。

“哇,好老的广告,我小时候都不一定见过。”

楚子航没有拆穿她。

手电光芒继续向前照去,更多旧的广告从黑暗里浮了出来。

旅游年卡,便民热线,地铁开通纪念宣传,日期几乎都卡在同一个时间段。

这座车站不像是自然废弃的。

更像是从某一年开始,被完整地从城市里剪了下来,然后藏进了这片地下迷宫。

夏弥趴在他背上,忽然开口。

“师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会不会嫌我很麻烦?”

楚子航踩过一块翘起来的地砖,避开旁边断裂的电缆。

“任务里保护队员,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
夏弥的脸一下垮了。

“楚师兄,你这个人真的好没劲。”

楚子航没回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说你没劲,你还嗯?”

“你说的是事实。”

夏弥被噎了一下,趴在他背上半天没接上话。

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嘟囔。

“这种时候你就应该说,不麻烦,我愿意背你。”

楚子航往前走了几步。

废站深处传来很轻的滴水声,一下接一下,落在空荡荡的轨道里。

“不麻烦。”

夏弥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
楚子航补上后半句。

“我会背你到能走的地方。”

夏弥闭了闭眼,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。

“后半句可以不说的。”

他们沿着站台尽头找了一圈,终于在一扇变形的铁门后面找到一间检修室。

门锁早就坏了。

楚子航用肩膀顶开门,把夏弥放到里面一张还算干净的旧长椅上。

检修室不大,墙角堆着几只工具箱,地上没有明显积水,比外面的站台干爽很多。

楚子航把手电筒立在桌上,开始检查门和通风口。

夏弥坐在长椅上看着他。

他后背的作战服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血已经把布料浸深,肩膀那处伤口更明显,每一次抬手都会带出新的血迹。

夏弥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手扯住自己的衣角。

“刺啦”一声。

楚子航回头看去。

这时候夏弥已经撕下了一块布,她冲他晃了晃,表情很认真。

“坐下。”

楚子航看着她。
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
“你后背长眼睛啊?”

夏弥把布条往旁边一放,拍了拍长椅空出来的位置。

“楚师兄,现在我是伤员,你不能和伤员吵架。”

楚子航停了几秒,还是坐了过去。

夏弥靠近时,动作看起来有点笨。

她先把伤口旁边碎掉的布料拨开,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还没完全失效的急救绷带。

指尖碰到血的时候,她的动作很轻地停了一下。

楚子航没看她,只看着桌上的手电筒。

“怕血?”

“不是。”

夏弥低着头,把绷带绕过他的肩。

“我是在想,师兄你这种人是不是疼也不会喊。”

“喊没有用。”

“谁说没用?”

夏弥把绷带拉紧了一点,楚子航的肩背明显绷了一下。

她立刻松了些力道,嘴上却不肯服软。

“至少要让别人知道你疼。”

检修室里安静下来,手电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,投在斑驳的墙面上。

夏弥包扎得不算漂亮,绷带绕得有点歪,结也打得别扭。

但她做得很专心,那种专心不像一个临时演出来的学妹,更像是真的怕他继续流血。

包完最后一下,她往后退了退,看了看自己的成果。

“行了。”

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谢谢。”

夏弥本来想笑他客气,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。

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摸了好一会儿,拿出一把很普通的钥匙。

银色的,钥匙圈上挂着一个掉了漆的小兔子挂件。

她把钥匙塞进楚子航手里,楚子航低头看着掌心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我家的钥匙。”

夏弥靠回墙边,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
“万一我们真出不去了,师兄以后要是有机会,就去我家看看。”

楚子航抬起眼。

夏弥避开他的视线,盯着手电筒旁边那只生锈的螺丝刀。

“家里很小,没什么值钱东西,冰箱里有酸奶。要是过期了就别喝,喝坏肚子我可不负责。”

楚子航没有说话,那把钥匙躺在他掌心里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可他看了很久,久到夏弥脸上的笑都有点挂不住了。

“师兄,你不会连一把钥匙都不敢收吧?”

楚子航慢慢合拢手指,把钥匙收进贴身口袋。

“我收下了。”

夏弥靠在墙边,终于笑了起来。

“那说好了。”

她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,像刚才所有黑暗、坠落和血都只是暂时路过。

“师兄既然收了钥匙,就不能随便死在这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