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随行就市

不到一个时辰,李记粮铺门前突然来了十几个西平屯的人。

李掌柜原本还挺高兴。今日降价以后,客果然回来了。

结果第一个人开口:“三斗豆。”

第二个:“五斗。”

第三个推着辆板车,“我们四户合着买,二石。”

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“二石?”

那人还怕他反悔,“你牌上写十一文半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那称啊。”

李掌柜:“……”

买卖多,本来该高兴。可今日每多卖一斗,他心里就像被人拿小刀划一下。

更要命的是,那十几个人后面,又来了一拨。有人背口袋,有人推独轮车。一个老汉进门先问:“还有多少?”

李掌柜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,“你……要多少?”

老汉想了想,“便宜的话,多买点。”

李掌柜:“……”

今日第一次觉得“便宜”两个字这么刺耳。

另一头的福盛布庄也没好到哪里去,钱掌柜早上降价的时候想得很好。

赔一点,把新市布商赶出去。结果午后忽然来了七八户人家,进来就说,“我要六尺。”

“给我来半匹。”

最后一个妇人甚至拖着妯娌一起来,“两家合着要一匹半。”

钱掌柜手里的算盘越拨越慢,伙计还挺高兴,“掌柜的,今日生意真好!”

钱掌柜猛地抬头。好?你再说一遍?

他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有人喊:“孙家那边粗布又少一文!”

铺里几个客人立刻回头。钱掌柜脸色一变,“再少一文!”

话出口的一刻,他自己先僵住了。对街孙掌柜站在门口,也正好望过来。

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片刻,谁都没笑。

不是说好了大家一起压新市吗?怎么压着压着,先互相割起来了?

……

谢昭到西市的时候,正好看见一辆装满豆子的板车从李记门口拉出来。

车轮陷进泥里,两个汉子在后头推。李掌柜站在门内,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。

谢昭没进去,就站在街口看。

第一辆,第二辆,等第三辆车从粮铺门口出来时,她终于弯了下唇角。

陈七跟在身后,“谢公子,他们要是死活不涨回去呢?”

谢昭看他,“那不是好事?百姓一直买便宜粮,县衙也省钱。”

“新市那些跑商的觉得云川不好赚,自然会去找更便宜的货源。”

她重新看向西市,“谁先撑不住,谁先想办法。”

陈七琢磨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,不管哪边先撑不住,谢珩好像都不亏。

陆停从旁边走过来,听见最后一句。

“陈七,恭喜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终于看懂一回了。”

陈七:“……”

这人现在是真的讨厌。

谢昭却懒得搭理两人,她真正想看的,从来不是今日谁便宜一文、谁贵两文。

云川过去的问题,是这群商户活得太舒服。李记卖十四,张记也卖十四。福盛布庄不降,旁边那家也不降。

你好我好大家好,只有掏钱的人不好。

现在终于有人把桌子踹翻了,挺好。

让他们抢,抢货,抢客,抢价格。只要别再抱成一团,她就不介意他们多热闹几日。

正想着,钱掌柜已经从福盛布庄里出来了。

隔着半条街看见谢昭,脚步明显停了一下,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过来,“大人。”

谢昭转头,“钱掌柜。今日生意不错?”

钱掌柜嘴角抽了一下,“托大人的福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谢昭语气很真诚,“我方才还在担心。”

钱掌柜警觉地看她,“担心什么?”

谢昭看了一眼福盛布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,“你们上午关门,现在又赔着钱开。”

她轻轻叹了一声,“云川商户做买卖……实在辛苦。”

钱掌柜:“……”

后面的陆停直接转开了脸,陈七低头盯着自己的鞋。

钱掌柜额角跳了两下,忍了又忍,最终还是开口:“谢大人,咱们能不能谈谈?”

谢昭看了他片刻,“当然。”

她答得太痛快,钱掌柜反而更警惕了。

这种时候,对方若拍桌子、骂人,甚至摆钦差架子,他都好接。

最怕的就是谢珩这样笑着,客气着,像是巴不得你坐下来。

钱掌柜做了二十多年买卖,最清楚一个道理:有些人越好说话,最后账越难算。

可话已经说出口了,总不能现在转头。

于是半个时辰后,福盛布庄后堂里,坐了五个人。

钱掌柜,李记粮铺的李掌柜,两家杂货铺老板,再加一个铁器行的罗老板。

本来还有几家想跟着,钱掌柜没让。人太多,容易显得像逼宫。

结果谢昭只带了陆停和陈七。三个人进门时,钱掌柜甚至愣了一下,“大人没带衙役?”

谢昭坐下,“谈生意,带衙役干什么?”

钱掌柜:“……”

这句话听着挺正常,可不知道为什么,他更不放心了。

茶上来以后,谁也没先喝。最后还是李掌柜先开口,“大人,今日的事,确实是咱们做得冲动。”

钱掌柜侧头看他,这话不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。

李掌柜却装没看见。没办法,十一文半一斗豆,一下午卖出去几十石。

他现在看见“冲动”两个字都想哭。

谢昭倒没拆穿,“继续。”

李掌柜咳了一声,“可外地商人直接拆零,对我们这些本地铺户确实不公平。”

陈七在后面听得眉头一皱。不公平?你们集体关门的时候怎么没想公平?

他刚想说话,陆停已经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。

陈七看过去,陆停没看他,只低头喝茶,意思很明确。别急。

谢昭也没急,她甚至还点了点头,“确实。”

这下轮到几个掌柜愣住。钱掌柜狐疑地看她,“大人也觉得不公平?”

“当然。”

谢昭道:“你们在云川开铺多年,交铺税、养伙计、压存货。外地商人来一趟,铺张毡布就能直接卖。”

“怎么算,你们成本都比他们高。”

钱掌柜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这位谢大人今天终于说了句人话,“正是!所以草民等想请大人……”

他话还没说完,谢昭已经接了,“三日免摊结束后,外地商人若继续零售,按日交临时摊钱。”

钱掌柜笑意一顿,“草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
“草民是说……”钱掌柜斟酌了一下,“外地货还是应该整批卖给本地铺户。”

“至于零卖……最好停了。”

屋里忽然没人出声。陈七这回是真忍不住了,感情绕一圈,还是想把人赶回去。

谢昭却没恼,“可以。”

钱掌柜眼睛一亮,周掌柜也立刻抬头,连陆停都侧过脸看她。

谢昭端起茶,“外商以后不拆零,也行。”

她吹了吹浮沫,“那你们给我个数。”

钱掌柜一怔,“什么数?”

“收货价。”

谢昭道:“外地商队的粮、布、盐、铁器进云川,你们愿意用什么价收?”

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钱掌柜忽然有点不妙,“这个……自然要随行就市。”

“行。”谢昭点头,“那卖价也随行就市?”

“自然。”

“很好。”她放下茶盏,“以后每日把你们各家的收货价、零售价都挂门口。”

“县衙也抄一份。谁愿意卖多少,我不管。”

钱掌柜脸上的笑慢慢僵住,“每日?”

“每日。”

“全挂?”

“全挂。”

李掌柜终于忍不住了,“大人,这……做买卖哪有把进货价都告诉别人的?”

“谁让你告诉进货价了?”

谢昭看他,“我说的是你今日愿意花多少钱收。”

李掌柜一噎。

谢昭继续道:“你愿意十文收,他愿意十一文收,商队自己选。你收来了愿意卖十三,他卖十二,百姓也自己选。”

她笑了笑,“挺公平。”

钱掌柜听得额角一抽。公平?这哪是公平,这分明是把所有人的牌都翻到桌面上。

以前几个大铺之间当然知道彼此大概什么价,可百姓不知道,外地商人也未必知道。

大家嘴上喊“行情如此”,到底什么行情,那还不是他们说了算?

真要把收货价和卖价全挂出去……

谁家压价最狠,谁家卖得最贵,一眼就能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