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她从没上过产线
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分。

女装试制区已经站了十几个人。

方彩霞来得最早。

曹慧把昨天修改过的半身坯样重新挂好。

何桂香带了自己的针线盒。

赵玉梅则把几块试验布按照经纬方向摆上裁剪台。

没人迟到。

七点二十九分,宋晚晴走进车间。

她扫了一眼墙上的钟:

“还行。”

“至少知道时间值钱。”

众人刚准备围过去,赵小雨抱着相机和文件夹从后面跑来。

她在女装试制区架好相机,又把一张技术记录表夹到白板旁边。

宋晚晴看了她一眼:

“你也是来学的?”

赵小雨赶紧摇头:

“不是。”

“我负责拍摄、剪辑和技术档案。”

“昨天改肩线、胸省和袖山的数据,我已经整理好了。”

她把文件夹递过去。

里面每个数字后面,还单独加了一栏。

修改原因。

错误表现。

试穿动作。

修改前后对比。

宋晚晴翻了几页:

“谁让你这么记的?”

赵小雨回答:

“没人让我记。”

“我觉得,只记肩线往后让四毫米,下次换一个人,四毫米不一定有用。”

“把为什么要让、让完以后看什么记下来,才更有参考价值。”

宋晚晴抬眼看了她一眼,把文件夹放到桌上:

“相机架远一点。”

“别挡着人走路。”

赵小雨立刻去挪三脚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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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第一项训练,是认料。

宋晚晴让人拿来十二块裁剩的面料。

颜色接近。

纹路也差不多。

有精纺羊毛。

有羊毛混纺。

有容易留下针眼的细密面料。

还有一块经过轻微回潮处理的试验布。

宋晚晴看向众人:

“不准看标签。”

“每个人摸。”

“把能不能拆针、能不能回熨、下针以后会留下什么痕迹,写下来。”

方彩霞等人依次上前。

有人捻布边。

有人看光泽。

有人把布放到掌心揉了一下。

赵小雨站在相机后面,认真拍摄每个人的动作。

轮到何桂香时,一块试验布从桌边滑了下来。

赵小雨伸手接住。

她没有用手掌去抓。

食指和中指夹住布角,手腕轻轻一收,面料便稳稳落在她手背上。

没有揉皱。

也没有在布面留下指甲印。

宋晚晴的目光停在她手上。

赵小雨把布放回桌面:

“何姨,您的布。”

宋晚晴停顿几秒,忽然开口:

“姑娘,把手伸出来。”

赵小雨愣了一下:

“我的?”

“没错,就是你。”

赵小雨赶紧把双手伸过去。

她的手指不算特别长。

指节却很灵活。

虎口没有常年握剪刀留下的硬茧。

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很薄的茧,是长期拿笔、用鼠标和摆弄相机留下的。

宋晚晴捏住她的指尖,轻轻往后压了一下。

手指柔软。

回弹却很稳。

她又翻过赵小雨的手掌:

“以前做过针线?”

赵小雨摇头:

“没上过产线。”

“小时候跟我妈学过一点。”

“钉过扣子,补过书包。”

赵玉梅站在旁边:

“她坐不住。”

“学两天就跑去玩电脑了。”

赵小雨脸有些红:

“妈。”

“那么多人呢。”

车间里响起一阵笑声。

宋晚晴却没有笑。

她看着赵小雨的手:

“没上过产线,反而好。”

方彩霞有些不明白:

“宋师傅。”

“没经验怎么还成好事了?”

宋晚晴松开赵小雨的手:

“手没做僵。”

“坏习惯也少。”

她看向赵小雨:

“过来试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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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小雨明显慌了。

“宋师傅,我是来做记录的。”

“我不会做衣服。”

宋晚晴从针包里取出一根细针:

“我也没让你做衣服。”

“穿线。”

她把针和一截细丝线放到赵小雨面前。

线很软。

针眼比普通缝衣针小一圈。

赵小雨捏住线头。

第一次没有穿进去。

第二次,线头在针眼边缘散开。

旁边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
会不会做针线,一上手就能看出来。

赵小雨确实是个外行。

她没有急着尝试第三次。

而是看了看散开的线头,又回想宋晚晴昨天抿线时的动作。

她用指腹轻轻顺了一下线头。

随后,她把针横过来,让针眼对着窗边的光。

第三次。

细线穿了过去。

宋晚晴问:

“为什么不用嘴?”

赵小雨回答:

“您昨天没有用。”

“有些线沾水以后,状态会变。”

宋晚晴眼里终于多了一点笑意:

“还不算笨。”

她把一块浅灰色试验布放到桌上。

布面上有一段十厘米长的错误针脚。

线色和布料几乎一样。

“拆掉。”

“不能伤布。”

“不能拉出新的针眼。”

赵小雨接过拆线剪。

她刚准备从中间挑线,宋晚晴便敲了一下桌面:

“停。”

赵小雨的手立刻停住。

宋晚晴问:

“为什么从中间拆?”

“中间最容易挑起来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赵小雨看着那段针脚。

她想了几秒,把布翻到背面。

背面的线迹更清楚。

她又沿着缝线看向起针位置:

“应该先找线头。”

“从收针的位置退。”

宋晚晴没有说对,也没有说错:

“继续。”

赵小雨从末端挑开第一个结。

动作很慢。

拆到第四针时,她的剪尖碰了一下布面。

周围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
赵小雨立刻停下。

她没有硬拆。

而是换了一个角度,用针尖把线轻轻挑起来,再用拆线剪剪断。

十厘米针脚。

她用了整整六分钟。

最后一根线被抽出来时,布面没有划伤。

但针眼还清楚地留在上面。

赵小雨看向宋晚晴:

“针脚拆完了。”

“针眼怎么办?”

宋晚晴拿起另一块同样的布:

“往后站,给我好好看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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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晚晴没有下针。

她先用一块微湿的白布压在针眼周围。

等了十几秒,才用镊子顺着面料纹理轻轻拨动。

针孔周围被挤开的纤维,一点点回到原来的位置。

最后,她隔着熨布轻点两下。

针眼淡了下去。

从头到尾,不到一分钟。

宋晚晴把布推到赵小雨面前:

“看明白了吗?”

赵小雨看了看处理过的布,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针眼:

“先给纤维一点水汽。”

“但不能直接弄湿。”

“顺着纹理把挤开的纤维推回去。”

“最后点压,不能来回拖熨斗。”

宋晚晴问:

“为什么不能拖?”

赵小雨想了想:

“会把纹理拖乱。”

“针眼没了,布面上反而会留下一条痕。”

宋晚晴把工具让给她:

“光会说没用,做给我看看。”

这一次,赵小雨没有急。

压湿布。

等回潮。

顺纹理。

点压。

她的动作远不如宋晚晴熟练。

第一遍处理完,针眼仍然能看见。

赵小雨没有抬头等答案。

她重新观察光线下的纹路,又用镊子补了两处。

第二次点压以后,针眼已经淡了大半。

宋晚晴把两块布并排放到灯下。

一块是她处理的。

一块是赵小雨处理的。

差距依然明显。

可第一次动手,能做到这个程度,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
赵玉梅站在人群里,眼睛一点点亮了。

她第一次发现,女儿那双只会摆弄电脑和相机的手,竟然也能拿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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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彩霞忍不住问道:

“宋师傅。”

“小雨这算有天赋?”

宋晚晴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拿起赵小雨整理的技术档案,又翻到昨天肩袖修改那一页。

“她手软,指尖稳。”

“对面料变化敏感。”

“看过一次,能记住顺序。”

“第一次做错以后,知道先停下来找原因。”

宋晚晴合上文件夹:

“手适合。”

“脑子也不慢。”

“算块能雕的料。”

车间里安静下来。

赵小雨自己反而有些不敢相信:

“宋师傅。”

“您的意思是,我也能学做衣服?”

宋晚晴看着她:

“谁生下来就会?”

“从今天开始,相机照拍。”

“技术档案照做。”

“每天再跟我学两个小时。”

赵小雨张了张嘴。

她还没来得及答应,赵玉梅已经从后面推了她一下:
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
“赶紧叫师父。”

宋晚晴抬手拦住:

“先别叫。”

赵玉梅的笑停住了。

赵小雨也有些紧张。

宋晚晴把那块处理过的试验布放进她手里:

“我只说她能学。”

“没说现在就收她当徒弟。”

“先学三个月。”

“三个月以后,能不能让我点头,看她自己。”

赵小雨握紧那块布:

“宋师傅。”

“我学。”

“相机和文件的工作,我也不会耽误。”

宋晚晴淡淡道:

“一天就二十四个小时。”

“你能不能兼顾,不是靠嘴说。”

赵小雨用力点头:

“我做给您看。”

曹慧看着她手里的布,主动让出自己身边的位置:

“小雨。”

“以后你站这里。”

“不会踩机器,我教你。”

赵小雨走过去:

“谢谢曹慧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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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清岚在女装训练名单最后加上一个名字。

赵小雨。

岗位后面写了四个字。

高定学徒。

从望山衣造成立开始,赵小雨一直站在镜头后面。

拍工人。

拍订单。

拍顾长山。

拍曹慧。

她把别人的手艺剪进一段段视频,又整理成一份份技术档案。

直到今天。

她第一次站到了镜头前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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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训练快结束时,陈望的手机响了。

叶曼宁打来的。

他刚接通,叶曼宁便直接说道:

“陈总。”

“孟疏桐决定亲自来望山量体。”

陈望看向林晓棠挂在白板上的三套设计方案:

“时间定了吗?”

“明天下午两点。”

叶曼宁停了一下:

“她不是一个人来。”

“还会带两名朋友。”

“两个人都在临江有自己的高端客户圈。”

“听说孟疏桐在望山下了三套试单,她们也想亲眼看看。”

陈望抬头看向女装试制区。

宋晚晴正在纠正方彩霞的手势。

曹慧带着赵小雨第一次坐到机器前。

十二名工人围在长桌旁,没有一个人分神。

女装高定线刚刚立起来。

第一批真正进厂看货的客户,已经在路上了。

陈望回答得很干脆:

“告诉她们。”

“望山欢迎她们来验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