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归途
陆昭明站在树下，感受着四周的空间波动。
“修复得很快。”他说，“最多半小时，这个世界会把你们，还有其他误入者，送回原本的地方。”
陈平安脸上的喜色刚浮起来，又僵住了。
“那……您呢？”
“我属于这里。”陆昭明看了看身后的基地，平静道，“边界闭合后，这里会回到它原本的轨道。”
他不是误入者。
所以，世界会送他们离开，却不会送他离开。
一时之间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陆时宴站在原地，目光一直落在陆昭明身上。
父子两个站在一起时，轮廓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一个锋利冷峻，一个温和沉静，此刻面对面站着，谁都没先开口。
陆昭明视线环过众人，又看向陆时宴，“你小时候总问我，什么时候能跟我一起出任务。”
“现在看来——”他说，“你比我做得好。”
陆时宴垂在身侧的手收进掌心，又放开，神色松快了些，“你也不差。”
陆昭明很轻地笑了下。
祈年偏过头，轻啧了声，“怎么突然搞得像告别会一样？”
“年年，要给大家一点抒情空间。”
陈平安没忍住，小声笑了下。
气氛变得轻快了些。
陆昭明看向姜暖，像是想起什么，“小时宴之前还问我，那个姐姐来基地参加晚宴，是不是就能再看到一次银色小兔子。”
姜暖心口软了下。
她有点遗憾，没能再见小陆时宴一面。
那个看起来比同龄人安静太多的小男孩，明明年纪不大，却已经学会把许多情绪藏起来。
可看见那只掌心大的银白色兔子时，又分明还是个孩子。
她很清楚，小陆时宴现在大概没心思想什么“兔子姐姐”了。
此刻的他，应该正拿着偷来的门禁卡，心跳快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八岁的男孩，去做了一件明知道会惹来大麻烦的事。
他害怕吗？
一定害怕。
可他还是这么做了。
姜暖想到这里，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她侧过头，看了眼身边的陆时宴，习惯把所有情绪都隐藏起来的人。
很难想象，他八岁时也曾是那个会因为朋友，就敢一个人偷走权限卡、冒着惹出大货风险放人的孩子。
可也正是那个勇敢的选择，让零号有了逃离实验室的机会。
让她有机会成为姜暖。
就在这时，一股无形的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，像整个世界都在往外赶人。
陆时宴沉声道，“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陆昭明最后看了众人一眼。这时，远处冰湖方向的跨年烟花轰然炸开，烟火映亮他的眉眼。
“外面的万家灯火，还等着你们去守护。”
*
走出灰雾时，海神大厦彻底坍塌掀起的尘灰还悬在半空。
姜暖看了下手腕上的终端，竟然只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。
灰色污染雾气已经逐渐消散，不远处正在执行救援的特勤队员们率先发现了他们。
其中一人停下脚步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。
“那是……零号小队？”
正在散去的灰雾边缘，陆时宴走在最前方，姜暖等其他几人依次从雾中走出。
“真的是他们。”
年轻队员下意识挺直了背，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，又看了眼正在消散的灰雾，声音拔高了些。
“刚才调查部不是才把禁区评级从S级上调到SS级吗？”
“时间紊乱、空间封锁，还有无法估算的异常能量浓度。最坏情况下，整个E区都得放弃……”
年轻队员看了看正在消散的灰雾，又看了看终端。
他喉结动了动，“不到半个小时，他们就把一个SS级禁区清缴了？”
姜暖正等着陆时宴与调查部确认后续安排，听到不远处传来的议论，眼皮跳了下。
半个小时解决SS级禁区，听起来确实很厉害。
就是这半个小时有点漫长，一不小心便过了一年多。
身旁的老队员盯着那几道走出灰雾的身影，声音难掩敬意。
“否则你以为，联邦为什么只有一支零号小队？”
附近越来越多的人看了过来。
有还没来得及逃出E区的幸存者，有正在执行救援的调查小队、特勤人员。
短暂的安静后，不知是谁率先立正，朝他们敬了一个礼。
紧接着，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那些刚刚经历过海神大厦坍塌、亲眼见过灰雾吞没街道的人们，隔着碎石与灰尘，朝他们敬了礼。
就在这时，尚未消散的灰雾中一个满身狼狈的中年男人跌了出来。
他跪在废墟上，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。直到一个特勤队员怀里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，他才猛地抬头。
一个几岁的女孩挣开特勤队员的手，哭着朝他跑来。
“爸爸！”
男人怔怔地看着她。
下一秒，他张开双臂，将女孩死死抱进怀里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“瑶瑶……”
“爸爸在，爸爸还活着！”
越来越多的人从灰雾中走了出来。
有人发现现实只过去短短一瞬，相互拥抱喜极而泣。
有人站在人群里，反复询问现在的年份，得到答案后却久久没有反应。
还有一个女人从雾中冲出来后，立刻回过身，拼命想要重新闯进去。
“让我回去！”
“我丈夫和孩子还在里面！”
两名特勤队员急忙拦住她。
女人跪倒在逐渐消失的灰雾前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可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个世界接纳过他们，也给过他们一段真实的人生。
如今边界闭合，只把不属于那里的人送了出来。
那些在其中诞生的人，那些无法跨越边界的牵挂，都被永远留在了另一段时间里。
姜暖看着这一幕，心口五味杂陈。
可至少，她回来了。
她不是零号。
她有名字，有同伴，也有一条真正能回去的路。
“喵。”
一声猫叫从身后传来。
姜暖以为自己听错了，整个人定在那里两秒，才猛地转过身。
即将散尽的最后一缕灰雾里，一只橘色的煤气罐钻了出来。
它身上的毛被灰尘蹭得乱七八糟，四只爪子交替踩过碎石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寻找。
看见姜暖后，它立刻翘起尾巴。
“喵！”
“酱酱？”
姜暖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。
橘猫已经朝她跑了过来，一头撞在她脚踝上，仰着脑袋不停地叫。
姜暖连忙弯腰把它抱起来，熟悉的重量落进怀里。
酱酱伸出两只前爪抱住她的手臂，把脑袋往她怀里用力钻，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。
姜暖摸了摸它温热的耳朵，又捏了捏它沾满灰尘的爪垫，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叶阙，它也被送出来了。”
她把酱酱举高了一点，左看右看。
“酱酱不是那个世界创造的。它和我们一样，也是从禁区外误入进去的。”
叶阙低头看了眼她怀里的橘猫，屈指挠了挠它的下巴，“还算认路，知道该跟谁回来。”
酱酱眯起眼，熟稔地用头蹭过他的掌心。
姜暖已经忍不住盘算起了把它带回基地后的日子，只是末世里大概买不到猫爬架，也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做一个。
她抱紧怀里的酱酱，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最后一缕灰雾已经消失。
原地只剩下海神大厦倒塌后的废墟，再也找不到那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。
可酱酱还记得他们。
他们也记得，那段被留在时间深处的万家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