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章 守将不肯开门,孙不留先救了城上的人

第三日午后,商队到了青石关。

越靠近关城,路边的坟越多。许多土包没有碑,只插着一截折断枪杆。赵广说,有些未必是死人。营里为了抹平失踪数,会先立空坟,再把名字写进阵亡册。

商队经过一处军属棚时,几个女人抱着木牌追出来,问车上有没有自家男人。赵广不敢随便答,只把姓名记下。

裴九章又开一页临时册,标题写着“青石关待核”。

“还没进关,核验处先到了。”罗三川道。

“桌子没到。”裴九章说。

罗三川拍了拍自己的膝盖:“我有。”

过了青石关,再向北三十里,便是黑鹰关外旧互市。

城门没有开。

守将梁镇北站在关楼上,看完兵部通关文书,又看昭宁公主府具保,最后把两样都扔回吊篮。

“严敬之案未结,兵部文书真假难辨。商队驻城外,等京中复核。”

韩峥抬头道:“本将奉陛下口谕护送。”

“口谕没有落到青石关。”

“我有禁军虎符。”

“虎符能调你的兵,不能开我的门。”

城外风大,二十四辆车在黄土里排成一线。期限还剩六日,等京中快马往返,至少四日。

关楼上一名守军忽然从箭垛后摔下来。

人没有掉出城墙,被同伴拖住,右臂却被弩弦割开一道深口。血顺着墙砖往下淌。

孙不留仰头看了一眼。

“止血带绑错了。”

没人理他。

“再绑半刻钟,那条胳膊便不用要。”

关楼上终于有人骂:“你一个城外郎中看得见什么?”

“看得见你们把结打在伤口上。”

孙不留让罗三川举起一块白布,自己在下面用绳子示范。关楼上的军医半信半疑照着改,片刻后,血果然慢下来。

罗三川仰着头:“门还不开?”

孙不留道:“胳膊是我救的,门归你问。”

“我腿不方便。”

“嘴很方便。”

城楼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梁镇北脸色更沉。

赵广仰头道:“三年前黑鹰关粮车被劫,是我带斥候追回两车。梁将军赏十两,后来只发三两。”

梁镇北终于看下来。

“赵广已经阵亡。”

“那你欠死人七两。”

罗三川接道:“连本带息。”

城上又有人笑。

梁镇北下令把拒马推到侧门外,巡骑绕到商队后方。不是立刻开战,却把二十四辆车夹在城墙和黄土坡之间。

裴九章低声道:“他在等我们乱。”

“那便先吃饭。”沈浪道。

罗三川真的搬下一只小凳,坐在最显眼处剥鸡蛋。

“这只还替黑鹰关的人留?”

“先替我自己试毒。”

他剥完以后没有吃,反而把鸡蛋举向城楼。

“梁将军,开门送你半个。”

城楼上有人骂他放肆。

罗三川认真道:“不开便只有壳。”

韩峥原本绷着脸,听到这里也偏过头咳了一声。

沈浪让人从第二辆车搬下一只空木箱,倒扣在地,当成临时桌。裴九章把青石关待核册、三百二十七人名册和赵广等八人的旧军牌分开压好。

“风再大些,死人又要跑一次。”他说。

顾惊雷拿来四块车轴废铁压纸。

“压错一页,别找我。”

“每块铁也要记重量。”

“你敢称,我便拿它砸秤。”

两个人在城下争铁块,关楼上的守军却越看越不明白。这支商队不像来攻关,也不像来求门,反倒像真准备在城外开一间四海分号。

沈浪把三百二十七人名册铺在第一辆车顶,纸角用盐砖压住。

“梁将军不认圣旨,可以。”

“本将何时说不认?”

“你说等复核。”沈浪道,“那便先复核死人。”

赵广、陈铁衣和七名归卒站到车旁,逐个报旧营号、伤处和被俘地点。

报到第二十三个名字时,一名守城老卒探出头。

“孙老六还活着?”

“右耳冻掉一块那个?”

“对!”

“第六队。去年冬天还能走。”

老卒眼睛一下红了。

梁镇北喝道:“退下!”

老卒没退。

“将军,孙老六是我亲哥。”

关楼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。名单里有守军的兄弟、同乡和旧袍泽。

城下等消息的军属也慢慢围过来。方才抱木牌追车的女人站在最前面,每听见一个同县名字,便替身后的人喊一遍。几十道声音从城下接上去,名册不再只是沈浪手里的纸。

梁镇北能关侧门,却堵不住那些名字往城里钻。

一个年轻弩手把弩口垂下。队正踢了他一脚。

“抬起来!”

“名单里有我爹。”

“你爹三年前便死了。”

“赵广说他左腿有烫伤,睡觉要抱着靴子。军册没写。”

第二名弩手也垂下弩口。

梁镇北看得清楚。若他下令放箭,第一轮弩未必会射向商队。

他冷声道:“名册可以伪造。”

孙不留从车后拖出第一夜抓到的禁军内鬼。韩峥已审出,此人原属北仓补兵营,半年前调入禁军,受命把商队营地传给梁镇北亲兵。

内鬼一直不肯认梁镇北。

直到城楼上出现一名穿黑甲的副将。

他的脸瞬间白了。

赵广也认出那个人。

“杜魁。”

三年前,押送俘虏和失踪军匠的正是梁镇北亲兵副将杜魁。赵广在俘营见过他两次,每次都隔着栅栏与北戎人清点人数。

杜魁转身便走。

沈浪把真正狼头私印举起来。

“乌烈的真印在这里。侯府那枚假印也随着沈全一同失踪。杜副将若只是守关,为何见到赵广便跑?”

城上气氛变了。

梁镇北沉默许久,终于下令开侧门。

只许韩峥、沈浪和八名归卒入关核验。

侧门打开前,裴九章忽然指向沈浪车里的木箱。

“青石关到了。”

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
沈浪把箱子抱下来。

锁并不复杂。打开以后,里面没有金子,也没有公主府手令。

只有一件加厚的黑色披风、一小罐伤药和一张折好的借据。

借据上写:

“昭宁借沈浪一人,须活着归还。”

下面没有公主印,只有她亲手画的一匹歪马。

罗三川探头看完,认真道:“画得不如吞月。”

谢听雪不在这里,沈浪却能想象她看见以后会说什么。

裴九章伸手:“借据给我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入账。”

沈浪把纸收进怀里。

“私人债。”

“私人债更容易赖。”

韩峥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
“城门还等不等?”

沈浪披上那件黑披风。

“进。”

侧门在身后轰然合上。

罗三川没被准许进门,仍坐在城外小凳上。他把方才许出去的半个鸡蛋递给守门小卒。

“梁将军没来领,便宜你。”

守门小卒想接又不敢接,最后只盯着鸡蛋咽了口唾沫。

门内没有迎接的人。

只有一排已经上弦的军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