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这笔钱,她不能收

林秀禾回到锁具厂时,小郑已经坐在车间里。

原来的工位旁添了张木凳。

她右手裹着纱布,左手拿着样板,把做好的锁扣片一片片验过去。

丈夫守在旁边,脸色依旧不好看。

“医生让你在家养。”

“我又没碰机器。”

“你坐进车间就算上班。”

周厂长从后面走来,将一张临时调岗单递给他。

“验货。”

“伤好以前,她不许上机,基本工资照发。”

男人接过调岗单,先看公章,又看小郑。

小郑把一片合格的锁扣片放进木箱。

“这回放心了?”

他把带来的搪瓷杯放在她脚边。

“水还热着。”

小郑弯起嘴角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林秀禾站在门口,看见她又拿起下一片。

小何抱着记录本跑过来。

“林工,上午的都在这儿。”

“出过问题吗?”

“头一批偏了两片,后面一直稳着。”

林秀禾翻开记录。

用料、时间、值机人,写得清楚。

她刚合上本子,厂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响声。

车轮碾过泥坑,突突停在院里。
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跳下车。

蓝布褂子上沾着灰,裤腿全是泥点。她怀里抱着一只木箱,进门便问:

“北京来的林同志在不在?”

周厂长迎出去。

“你找她做什么?”

“红星五金厂,马春兰。”

女人把木箱放到地上。

“梁采购员让我来的。”

她抬头往车间里找。

“哪位是林同志?”

林秀禾走过去。

“我是。”

马春兰打量她两眼,眉间露出诧异。

“这么年轻?”

周厂长当即沉下脸。

“年轻耽误干活了?”

“我又没说她不行。”

马春兰掀开箱盖。

里面放着几只窗插销,还有一把冲坏的铁片。

“我们接了两万套。”

“百货站只给五天。第一批交不出去,后面的全转给别人。”

她把交货单递给林秀禾。

“厂里两台能用的设备,一台坏了,一台刚伤过人。现在一天连该出的半数都凑不齐。”

方干事正从办公楼出来,听见后快步走近。

“你们厂的申请呢?”

“报到县里三天了。”

马春兰拍了拍木箱。

“单子可没跟着等。”

她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报纸包。

报纸打开,里面是一只信封。

“厂里批的技术协作预支款,八十块。”

“材料、车费、吃住都走厂账,该开的收据一张不少。”

她把信封放在木箱上。

“林同志跟我走一趟。”

方干事伸手将信封推了回去。

“这钱她不能收。”

马春兰按住信封。

“嫌少?”

“再添二十,我回去想办法。”

“跟多少没关系。”

方干事皱着眉。

“林同志是研究所派来调研的,不能直接接你们厂的协作。”

“那该找谁?”

“先把申请交轻工业局,再报北京研究所。”

马春兰盯着他。

“等你们报到北京,五天早过了。”

“手续不能省。”

“订单没了,手续能替六十多个人发工资?”

院里的工人渐渐围过来。

方干事面露难色。

“出了事故,总要有人担责任。”

马春兰把交货单拍到木箱盖上。

“所以我把公章、申请、预支款全带来了。”

“你告诉我,我先等哪个章?”

方干事被她追得脸色发僵。

“后续联系人已经定了。”

“谁?”

“北京研究所的孙工。”

马春兰转头问林秀禾:

“昨天保住锁具厂订单的是他?”

“是林同志。”

小何站在车间门口,抢先答了一句。

方干事眉头一拧。

“小何。”

小何把记录本抱在胸前,嘴巴闭紧了。

马春兰重新看向林秀禾。

“梁采购员告诉我的也是你。”

“我就认昨天把货留下的人。”

林秀禾没有碰信封。

她拿起一只窗插销,翻过来查看背面的毛刺,又打开交货单。

“五天先交多少?”

“五千套。”

“现在一天能出多少?”

“七八百。工人加夜班,顶多一千。”

林秀禾用笔在交货单旁边写下两个数。

“五天差一半。”

“所以我才来找你。”

“料够不够?”

“够。”

“后面装配呢?”

“不缺人,就缺前面的冲压件。”

林秀禾把插销放回箱中。

“你们要保的是这批货。”

马春兰按在木箱上的手停住。

“当然先保货。”

“那就不能只算坏掉的设备。”

林秀禾看向她。

“现有设备能出多少,能上工的有几个人,模具还能不能用,有没有其他厂能分一部分,都得算进去。”

马春兰眉头拧得更深。
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“我可以去看。”

方干事立即开口:

“林同志,研究所已经——”

“不改设备,不收费用。”

林秀禾把交货单折好。

“只做现场调研,算一算现有条件能不能保住第一批。”

马春兰追问:

“能保住呢?”

“再办后面的协作。”

“保不住?”

“今天就找人分单。”

“总比第五天才发现来不及强。”

马春兰盯着她片刻,把信封重新塞回衣襟。

“什么时候走?”

“先交申请。”

“我带了。”

她从木箱底下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。

纸边沾着泥,红星五金厂的公章盖在末页。

林秀禾将申请递给方干事。

“今天签收。”

方干事接过来。

“收件不代表同意她去。”

“先留下日期。”

“批不批,再往上报。”

周厂长站在旁边,这才开口:

“东西都送到桌上了,你总不能再让人带回去等。”

方干事瞪了他一眼,从口袋里摸出钢笔。

日期刚写了一半,办公楼里的电话响了。

门卫跑出来喊:

“方干事,北京研究所找你!”

方干事拿着申请进了办公室。

马春兰站在木箱旁,鞋边还粘着一路带来的泥。

周厂长问她:

“天没亮出的门?”

“先坐班车,后面没车了,找人借的三轮。”

“吃饭了吗?”

“事情办成再吃。”

几分钟后,方干事从办公楼里出来。

他把钢笔夹回衣襟,面色发沉。

“研究所刚通知。”

“临州新增的技术协作需求,统一归孙工负责。”

“林同志三天后返京,这几天不再新增外出安排。”

马春兰合上木箱。

“那我这一趟白跑了。”

“申请可以留下。”

“等北京那边答复。”

马春兰弯腰去搬箱子。

“我们等不了。”

司机已经扛起装样品的麻袋。

两人转身往三轮车走。

小何抱着记录本站在车间门口,急得往前迈了半步。

周厂长脸上的火气也压不住了。

“人都到了,你们还让她回去等?”

方干事捏着那份申请。

“这是研究所的安排,我能怎么办?”

林秀禾从他手中拿过申请。

“等等。”

马春兰停在三轮车旁。

林秀禾将申请铺在木箱盖上。

现场联系人一栏还空着。

她拔开笔帽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方干事伸手拦她。

“林同志,电话里刚说——”

“我去做原计划内的地方工厂调研。”

林秀禾写完最后一笔,把钢笔递回去。

“不收钱,不改设备,不承诺协作。”

“只看订单还能不能保。”

方干事的手停在申请上方。

“研究所追问起来呢?”

“调研记录我带回去。”

“现场出了事呢?”

“不开机,不动设备。”

林秀禾把申请递给马春兰。

“明早七点。”

马春兰低头看着联系人那一栏。

“我来接你。”

林秀禾指了指那辆溅满泥水的三轮车。

“你先回厂。”

“把现有设备、模具、能上工的人数和每天实际产量列好。”

“明天别再从头问。”

马春兰把申请放进木箱。

“行。”

她上车前又摸了摸衣襟里的信封。

“这八十块我先带回去。”

“手续办下来,我们厂照公账付。”

林秀禾点头。

三轮车重新发动。

马春兰扶着车斗,朝她喊:

“明早七点!”

“车别晚。”

三轮车冲出厂门,车轮甩起两道泥水。

方干事低头看着申请。

林秀禾的名字已经写在现场联系人一栏。

他把剩下半行日期补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