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第4章 凌晨的笔记

回到城南的时候,已经凌晨两点多了。

街上没人。

路灯也坏了几盏,整条老街黑咕隆咚的。陆青檀的店门口还贴着那张水电费单子,夜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她掏出钥匙,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——手指头冻僵了,不太听使唤。也可能是手抖,坐摩托车坐的。

陈霜没走。

她把摩托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,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。车灯照着陆青檀的后背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
"你今晚先休息。"

她的声音隔着摩托车的引擎声传过来,有点模糊。听不太真切。

"明天我联系你。"

陆青檀回过头。

"你怎么联系我?"

"你店里有电话吧。"

"有。"

"那就行。"

陈霜说完,拧了一下油门,摩托车轰鸣着窜了出去。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,就消失了。

陆青檀站在门口,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。

夜风吹过来,有点冷。她把外套拢了拢。

她进了店,反手把门关上。锁好。又拉了一下,确认锁上了。

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她摸到开关按了一下,日光灯闪了老半天才亮起来。还是那盏破灯,还是嗡嗡响。她抬头看了一眼——灯管两头都黑了,估计撑不了几天了。

她把包扔在柜台上。

站了一会儿。

又拿起来。

她进了里屋,开灯。里屋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,发黄的光,照着满屋子的纸箱子和书,显得乱糟糟的。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,没躺下。

睡不着。

脑子里全是那个符号。

那个刻在墙上的符号。

她打开笔记本,翻到空白页,拿起笔想画下来。

画了两笔,又停了。

不对。

不是这样。

她撕掉那一页,揉成团扔在地上。

又重新画。

画了大概有四五遍,才勉强画出个差不多的样子。她看着纸上的符号——一个圆,中间一横,下面一条弯曲的线。圆画得不圆,横线也有点歪。

方国华给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,说了什么来着?

"这个东西,不是普通的标记。"

她当时没当回事。

现在想想,方国华那时候的表情——怎么说,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,但又不敢确定。老头子说话总是这样,说一半留一半。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故意的。

她合上笔记本。

躺下来。

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。

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,像是房子在慢慢裂开。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,一直没修。反正也塌不了——大概吧。

她想了很多。

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。

那件元青花。宣德炉。洛阳的作坊。送货单。宋国平的死。

还有那个符号。

这些东西到底怎么连在一起的?

她翻了个身。

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。这床垫也是老古董了,比她年龄都大可能。

算了。明天再说。

——

第二天早上,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
不是店门。

是里屋的门。

有人在敲她里屋的门——这不对,店门是关着的,谁能进到里屋来?

她一下子坐起来。

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——对,她睡的是架子床,上面堆满了书和杂物。疼。她捂着额头,疼得龇牙咧嘴。

"谁?"

"我。"

陈霜的声音。

陆青檀愣了愣。

"你怎么进来的?"

"你店门没锁好。一推就开了。"

她回想了一下。

好像是。昨天太累了,可能只是把门带上,没反锁。或者锁了但没锁好。她也记不清了。

她揉了揉额头,从床上爬起来。衣服还是昨天的,棉麻衫皱巴巴的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——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,眼睛还有眼屎。真够呛。

算了。

她打开门。

陈霜站在外面,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。

"早饭。"

她递过来一个袋子。

陆青檀接过来,打开一看——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还热的。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,热的。

"几点了?"

"快十点了。"

"这么晚了?"

她平时八点多就醒了。可能是昨天太累,骑了那么久的摩托车,又在那个厂房里折腾了半天。浑身酸疼。

"你查到了什么?"她问,撕开包子的塑料袋,咬了一口。包子还是热的,肉馅,味道还行。

陈霜没急着回答。

她走到柜台前面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。

是那张送货单的复印件。

"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这个地址。"

她指着上面的"城南古玩城16号"。

"宋国平的店,三个月前确实烧了。消防给出的结论是线路老化起火。没有人为纵火的证据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我今天早上去了趟局里,调了宋国平的档案。"

陆青檀嚼着包子,等她往下说。

"宋国平,四十三岁,在古玩城开了七年店。离异,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。没什么案底,偶尔有一两笔纠纷——都是客人说他卖假货,后来私了了。"

"就这些?"

"还有一个。"

陈霜顿了顿。

"他死之前一周,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。打了三次。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。"

"谁?"

"机主的信息是假的。那种不用身份证就能买的预付费卡。"

陆青檀没说话。

她咬了一口包子,慢慢嚼着。包子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
"那个号码——我查了一下——和三年前何志强死前通话记录里的末一个号码,是同一个。"

豆浆有点烫。

陆青檀拿着杯子,没喝。

她看着陈霜。

陈霜也看着她。

店里安静得很,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。外面街上有一辆车开过去,又安静了。

"你说什么?"

"我说,宋国平死前一周联系的人,和三年前何志强死前联系的人,用的是同一个号码。"

陆青檀放下豆浆。

她靠在柜台上。

脑子里飞速转着。有点乱。

何志强是三年前死的。

宋国平是三个月前死的。

他们联系过同一个人。

而这个人的号码是预付费卡,没有实名信息。

然后那个作坊——那个出仿宣德炉的作坊——的送货单上,收件人是宋国平。

那作坊的人呢?

他们也跑了。

就在两天前。

"这个号码——还能打通吗?"

"打不通。关机。"

"查得到通话位置吗?"

"查不到。时间太久,运营商只保留六个月的通话记录。何志强那次的已经没了。宋国平这边的,只能看到有通话,定位不到基站。"

陆青檀拿起那杯豆浆,喝了一口。

烫。

她呲了一下牙。舌尖被烫到了。

"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"

陈霜看着她。

"你那个笔记本上,不是有洛阳那个作坊的地址吗?"

"嗯。"

"我今天要去一趟镇上。"

"去那个作坊?我们昨晚不是去过了?"

"再去一次。白天。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。"

陆青檀想了想。

"行。"

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
"等我换个衣服。"

她转身回里屋,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干净的棉麻衫——还是深色的,洗得有点发白。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,发现陈霜站在柜台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青花小碗。

就是昨天她说"进价二十卖一百五"的那个。

"你不会想买这个吧?"

"不买。"陈霜把碗放回去,"我在想事儿。"

"想什么?"

"想你是怎么从一个小碗看出它是假的。"

陆青檀走过去,拿起那个碗,翻过来给她看底款。

"你看这个款。"

陈霜低头看。

"''大清乾隆年制''几个字,写得太规整了。真的乾隆官窑款,虽然不是每个都写得一模一样,但整体有一种——怎么说——自然感。这个太标准了,反而假。像是用电脑扫描然后翻模做的。"

她把碗放回去。

"行了吗?"

"走吧。"

——

白天再去那个厂房,感觉不一样了。

昨晚看着阴森森的地方,白天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废弃厂区。围墙上长满了野草,地上有很多碎石子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旁边还有一块空地,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,锈得不成样子了。有几只麻雀在空地上跳来跳去。

陈霜推开门。

铁门吱呀一声,跟昨晚一样响。

白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能看清整个厂房的布局。比昨晚看到的要大一些,角落里堆着更多东西——几个破柜子,一张缺了腿的桌子,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。昨晚天黑看不见,原来墙边还有几排空架子。

陆青檀走到昨晚发现符号的那个墙角。

蹲下来。

白天的光线下,那个符号看得更清楚了。

刻得很深。不是随便画的那种,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。圆画得很圆,横线很直,下面的曲线流畅自然——做这活的人手很稳。应该是经常用刻刀的人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。

纹路里还有灰。细细的一层。

"这个符号——"陈霜走过来,蹲在她旁边,"你知道是什么吗?"

陆青檀犹豫了一下。

很短的犹豫。

大概不到一秒。

"不知道。"

她没说方国华的事。

不是不相信陈霜。

是——她自己也还没搞清楚。没搞清楚的事,说出来也没意义。反而可能把人带沟里去。

陈霜看了她一眼。

没追问。

但那个眼神,像是知道她在瞒着什么。

陆青檀移开目光,站起来。

"我再看看其他地方。"

她围着厂房转了一圈。

在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被扔在地上的本子。

封面是牛皮纸的,沾了油渍,边角都卷了。她捡起来翻了翻。里面的纸都发黄了,有些页被撕掉了一半。

是一个工作日志。

记录的是每天烧了多少件、用了什么釉料、温度控制在多少度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随手写的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模糊了。从字迹看,写的人文化水平不高,有些字写错了。

她翻到末页。

日期是大概一周前。

写着:"收尾一批。16号的单子清了。剩下的模具全部处理掉。"

"16号"——宋国平那个店的单子?

她看了陈霜一眼,把本子递过去。

陈霜接过去,翻了几下。

表情变得不太好。

"这是一个证据。"

"算吧。"

"但不够。"

陈霜把本子收进口袋里。

"他们走了,留下了这个本子,留下了送货单。但他们人没抓到。没有人的口供,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这里有人在干活,不能证明他们跟宋国平的死有关系。"

"那怎么办?"

陈霜没回答。

她站在厂房中间,环顾了一圈。

目光定在那电窑上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
"把这个窑的型号拍下来。还有地上的石膏模具。回去找人看看能不能溯源。"

陆青檀点了点头。

她掏出手机拍了照片。拍的时候手有点抖——手机太老了,像素也不行。她拍了好几张才勉强拍清楚。有一张拍糊了,删了重拍。

两个人又在厂房里翻了半天。

没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了。翻出来几个废纸团,打开看了,没什么内容。还有一把断了的刻刀。

走的时候,陆青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符号。

它刻在墙角,被灰盖住了一半。如果不是特意去看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她刚才摸过的地方,灰少了一块,符号露出更多了。

像是在等着被发现。

又像是在躲着谁。

她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。

就是觉得——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。

但它就是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