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新官上任,那封回不去的信

临时办公区设在军统大院后面的一排平房里,原来是后勤仓库,现在草草改造了一下,隔成了十几个小房间。

余则成分到了一间独立的单间。屋子不大,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,但至少有扇窗户,能看到院子里的梧桐树。

上午八点半,他准时到了。

桌上已经堆了一叠今天待处理的截获电文抄件。他把抄件摞整齐,正准备看第一页,门被敲响了。

“余副科长,您好!我是老陈,以前跟周组长那边的。”

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探进头来,手里拎着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。

“听说您高升了,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碧螺春,一点心意。”

余则成站起来,微笑着接过茶叶。

“陈哥客气了。茶叶我收下,心意领了。不过以后咱们讲规矩,有事说事,不用这些。”

老陈连连点头,退了出去。

五分钟后,又来了一个。

“余副科长,我是小方……”

“余副科长,给您带了点牛肉干……”

半个小时内,来了四拨人。余则成一一客客气气地应付了,茶叶牛肉干花生米摆了一桌角。他一样都没拆。

等人走干净了,他把门关上。

然后他走到窗口,朝外面喊了一声。

“刘波。”

刘波正蹲在梧桐树底下啃馒头,听到喊声差点噎着,连忙跑过来。

“余哥,叫我?”

“进来。”

刘波进了门,看到桌上堆着的各种礼物,咽了口唾沫。

余则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
“坐。从今天起,特别情报台的数据录入工作你来接手。你跟着我干。”

刘波的眼睛一下子红了。

“余哥……我,我行吗?”

“你那手电键打得比科里一半人都稳。行不行的,干了再说。”

刘波使劲点头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攥成了两个拳头。

“余哥放心,我拿命给你干!”

“不用拿命。把活干好就行。”

上午十点,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发生了。

一个叫赵明远的老组员,在周孝先手下干了三年的老资格,当众拦住了正在搬文件箱的刘波。

“哟,刘波,你现在也当上副科长的跟班了?可别把人家的文件弄丢了啊,你那手毛毛躁躁的。”

刘波脸色涨红,不知道怎么回嘴。

赵明远还想再说什么,余则成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
他没有看赵明远,而是拿起那只文件箱,翻开了最上面几页抄报单。

“赵明远。”

“在。”

余则成拿出三页纸,平放在文件箱上面。

“7月13日的截获电文抄报,第四行第三字,抄错了,把‘巳’抄成了‘己’。7月15日的,漏抄了一个分段标记。7月16日的,频段数值多了一个零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赵明远。

“这三个错漏如果到了稽查处复核环节被查出来,按军统条例,轻则记大过,重则禁闭。”

赵明远的脸刷地白了。

余则成把三页纸递回给刘波。

“刘波,把这几份纠正后重新抄一遍,今天下班前交给我。赵大哥以后有什么不懂的,你们多沟通。”

他转身回了屋子,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
走廊上安安静静的。赵明远站在原地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。

从那以后,再没有人敢在刘波面前说风凉话。

余则成靠的不是官威。他靠的是一双眼睛和一颗比任何密码机都精密的大脑。

在技术面前,资历是废纸。

到了下午,整个科室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了。以前周孝先在的时候,大家是靠关系干活。现在余则成来了,大家是靠本事干活。

不是因为余则成多么严厉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年轻副科长,能一眼看穿你的抄报有没有错。

你糊弄不了他。

刘波抱着一沓改好的抄报走过来,脸色红扑扑的,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。

晚上七点半,余则成搬进了新宿舍。

少校级别的军官宿舍在大院南边的一栋二层小楼里。一室一厅,有独立卫生间,有热水,有一张真正的弹簧床。

余则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弹簧软绵绵的,比他出租屋那张木板床好了太多倍。

但他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。

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。被炸塌的大楼,满街的碎砖,宪兵队抬出来的几具裹着白布的尸体。

那是来不及转移的后勤人员。

他们不是死在日本人的炸弹下面的。他们是死在军统自己的疏散混乱中……踩踏、坠楼、窒息。

余则成闭了闭眼,深呼吸了几次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能看到远处山城的灯火。被轰炸过的区域一片漆黑,像是城市的肉里被挖掉了一块。

他在桌前坐下来,打开台灯。灯光暖黄色的,比煤油灯亮了太多,照得整张桌面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
他从抽屉里拿出钢笔和信纸。

给左蓝的回信。

他想了很久,不知道该怎么开头。

最后他写道:“蓝,最近重庆下了几场大雨,城里到处都在涨水。食堂的面条从两角涨到了三角五,汤越来越稀了。”

他没有写身上的少校军装。没有写轰炸。没有写周孝先。没有写防空洞里那些恐惧的面孔。

他只写了雨,写了面条,写了他路过街边花摊时看到的一束含苞的茉莉花。

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,他停了笔。

左蓝在信里问过他:“你说这是不是真正的出路?”

余则成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写道:“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地方,没有倾轧,没有贪腐,一切都干干净净,我想有一天,牵着你的手去那里看看。”

他把信折好,装进信封,用浆糊封了口。

写完这行字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
他自己也不确定,他写下的这个“那样的地方”,到底只是对左蓝的安慰,还是他内心深处真正在渴求的东西。
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了。

刚放下信封,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