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幽灵内鬼,毛人凤的死亡查账

三天后,军统大院炸了锅。

余则成走进电讯科大门的时候,走廊里的气氛就不对。平时在门口抽烟打屁的几个科员全都缩在座位上,一个个脸色煞白,低着头不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余则成问刘波。

刘波凑过来,声音压得跟蚊子一样。

“余哥,出大事了。华北那边传回消息,八路军提前跳出了日本人的包围圈。五万鬼子扑了个空。”

余则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。

情报送到了。那五万人活下来了。

“然后呢?”

刘波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戴老板砸了杯子。据说他把茶几都掀翻了。毛主任说……情报是从电讯处泄出去的。”

余则成的心猛地一沉。

他早就想到了这一步。八路军如果提前转移,日军扫荡扑空,军统高层第一反应就是追查泄密源头。而全军统只有电讯处刚刚破译了那份“铁壁合围”的密电。

源头指向只有一个方向。
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,又急又重。

毛人凤出现在电讯科门口。

他穿着笔挺的中将制服,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,但那双眼睛是冷的,冷到骨头里。身后跟着四个稽查处的特务,每个人腰间都鼓着一块。

“各位同仁。”毛人凤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电讯科鸦雀无声,“从现在起,电讯科全员不得离开工位。所有人的私人物品、抽屉、文件柜,全部打开接受检查。”

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,最后停在了吕宗方身上。

“吕处长,请吧。”

吕宗方站起来,脸色如常。他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,跟着毛人凤走出了电讯科。

余则成看着吕宗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手心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
他知道吕宗方会被带去哪里。稽查处的审讯室。

审讯。

不是谈话,不是了解情况。是审讯。

在军统,“审讯”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,每一个在这院子里待过三天以上的人都清楚。

余则成坐回自己的位子上,翻开了桌上的一份日常电报汇编,开始假装看。

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,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吕宗方在审讯室里的画面。
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
刘波端着一杯茶放到余则成桌上,顺便把头凑过来。

“余哥,吕处长还没出来。”

余则成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水是凉的。

又过了一个小时。

门开了。

不是吕宗方。是毛人凤的一个副官。

“余副科长,毛主任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
余则成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
他整了整衣领,跟着副官走出了电讯科,穿过走廊,下了一层楼,走进了稽查处的地盘。

审讯室在走廊最里面。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。

副官推开门。

余则成走了进去。

房间不大,一张铁桌子,两把铁椅子,墙角放着一个搪瓷痰盂。头顶一盏白炽灯,灯泡上落满了灰,发出惨白的光。

毛人凤坐在铁桌子后面,手里翻着一个文件夹。吕宗方不在。

“坐,余副科长。”毛人凤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
余则成坐下了。铁椅子冰凉,透过裤子布料渗进皮肤里。

“余副科长,我就不绕弯子了。”毛人凤合上文件夹,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‘铁壁合围’的情报,是从我们电讯处泄出去的。你怎么看?”

余则成推了推眼镜。

“毛主任,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。泄密是稽查处的职责范围,我一个搞技术的,恐怕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
“哎,你太谦虚了。”毛人凤的语气很亲切,亲切到令人毛骨悚然,“你是电讯科的副科长,那份密电是你亲手破译的。除了你和吕处长,还有谁接触过那份原文?”

“没有别人。”

“那就对了。”毛人凤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余副科长,你觉得吕处长这个人,怎么样?”

余则成沉默了两秒。

他听懂了。

毛人凤不是在问他的意见。毛人凤是在给他一个机会。

一个出卖吕宗方的机会。

只要他在这里说一句“吕宗方行为异常”,哪怕只是暗示一下,毛人凤就有了足够的理由把吕宗方彻底按死。

然后,空出来的那个副处长的位子……

“吕处长是我的直属上级。”余则成的声音很平静,“在我眼里,他是军统最优秀的情报分析专家之一。”

毛人凤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。

“好吧,好吧。那我们换个思路。”他靠回椅背上,“余副科长,你是搞技术的,你来分析一下,这份情报到底是怎么泄出去的?”

余则成推了推眼镜。他的手很稳。

“毛主任,关于这个问题,我这三天一直在想。”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放在铁桌上,“这是我写的一份技术分析报告。”

毛人凤挑了一下眉毛,拿起那几张纸。

报告不长,三页。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、时间节点和逻辑推演。

余则成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课堂上讲解一道数学题。

“日军的‘铁壁合围’计划,在我们破译之前,至少还有另外两个渠道可能获得相关情报。第一,中统在南京的潜伏组。他们和汪伪政府的军事委员会有接触,而日军华北方面军的大规模调动,汪伪那边不可能完全不知道。第二,延安自己的情报网。八路军在华北有大量的民兵和地下交通线,日军五万人的集结不可能完全保密。”

他停了一下,看了毛人凤一眼。

“但如果毛主任要追查具体的泄密渠道,我建议重点查中统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余则成指了指报告第二页。

“因为时间线对不上。我们破译出‘铁壁合围’密电的时间是九月十七日晚上八点。八路军主力开始转移的时间,根据华北站回报的战场情报,是九月十六日凌晨。也就是说,八路军在我们破译出密电之前,就已经开始撤了。”

毛人凤的手指停住了。

“你确定?”

“完全确定。我核对了华北站的电报时间戳和我们的破译记录,时间差是二十个小时。也就是说,在我们还没有破译出那份密电的时候,八路军就已经得到了消息。这说明,消息不是从我们电讯处泄出去的。”

余则成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子。

“而中统南京潜伏组,恰好在九月十五日向重庆发了一封加急电报,内容是关于日军华北方面军的‘异常调动’。这封电报经过了中统机要室,理论上……中统完全有可能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,把相关情报递了出去。”

毛人凤的眼神变了。

余则成看得出来,这份报告戳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。军统和中统的恩怨由来已久,任何一次把锅甩到中统头上的机会,毛人凤都不会放过。

更何况,余则成给出的不是空口白话,而是一份有时间戳、有电报编号、有逻辑链条的技术分析报告。

这份报告是滴水不漏的。

因为那些时间戳是真的。余则成在破译密电的当天晚上,就已经在脑子里推算过这一步了。他记住了所有关键的时间节点,然后用整整三天时间,把它们编织成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逻辑网。

毛人凤把报告看了两遍,然后放下来。

他看着余则成,沉默了很久。

房间里只有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。

“余副科长。”毛人凤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你的报告写得很完美。”

他笑了笑。

“但我怎么觉得,你比那些在审讯椅上挨鞭子的人,还要可怕呢?”

余则成站起来,敬了个礼。

“毛主任过奖。我只是一个搞技术的。”

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。
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自己的皮鞋声回荡在水磨石地面上。

余则成走到拐角处,停了一下。
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,发现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