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烫手山芋,三元套叠码背后的深渊

余则成用了一天半的时间,把黑账全部翻译了出来。

一共四十二行,每行二十个数字。解密后变成了四十二条转账记录。每条记录包含三个要素:转出方代号、转入方代号、金额。

金额的单位是法币。

但数字大得离谱。

最小的一笔是十二万法币。最大的一笔是三百八十万法币。四十二笔加在一起,总额超过四千七百万。

按1941年的重庆物价,一石大米大约值三十五块法币。四千七百万法币,可以买一百三十四万石米。够重庆全城的人吃两年。

齐思远在旁边算完这笔账之后,脸色就变了。

“这不是贪污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隔墙有耳,“这是挖国库的墙角。”

余则成没有回应。他在看转账记录里的代号。

代号不复杂。转出方只有三个代号:甲组、乙组、丙组。转入方的代号多一些,有“青松”“白鹤”“红梅”“碧涛”等等,一共十一个。

表面上看不出这些代号对应谁。但余则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
每笔转账记录后面,都有一个日期和一个四位数字的备注码。备注码的规律很简单:前两位是军统内部的部门编码,后两位是人员序号。

这套编码规则余则成太熟了。他在电讯科每天都在跟这些编码打交道。

“甲组”对应的部门编码是“17”。

17号。军统总务处。

“乙组”对应“23”。

23号。军统运输大队。

“丙组”对应“41”。

41号。军统财务稽核室。

余则成把编码一个一个翻译出来,写在一张空白纸上。写完之后,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
转出方的三个部门,全部隶属于军统内部。转入方的十一个代号里,有七个指向军统系统外的商业机构和银行账户。另外四个,指向了更敏感的地方。

其中一个代号“碧涛”,对应的人员序号是“01”。

01号。

在军统的人员编码系统里,每个部门的01号只有一种人。

部门主官。

余则成的目光停在那个数字上。停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那张纸翻了过去。

这不是汪伪的资金流动。

这是军统内部的走私分赃账。有人利用军统的运输大队和军用运输机,大肆走私云南和缅甸的烟土,然后通过总务处洗钱,再经由财务稽核室做假账抹平痕迹。

整条链路涉及的最高层代号“碧涛01”,根据部门编码和人员序号推断,指向的是军统情报处的一位实权派少将。

而情报处,是郑介民的地盘。

余则成终于明白了戴笠的意图。

白玉兰案只是表面。王显忠的汪伪间谍身份只是一层皮。戴笠真正想要的,是这本黑账。

他早就知道账本里写的是什么。或者至少猜到了八九分。但他不能自己动手。

一个局长去翻自己下属的走私账本,那叫内斗。传出去对整个军统的声誉都是毁灭性打击。

但如果有一个“不懂政治的技术官僚”,在破案过程中“意外发现”了这本账,然后“出于职责”呈报上来……

那就不一样了。

那叫秉公办案,大义灭亲。

戴笠需要一把刀。一把“不知道自己在杀谁”的刀。

而余则成,就是那把刀。

问题是,刀用完了之后呢?

余则成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
最好的结果:他把黑账全部上交,戴笠拿着账本去清洗郑介民的人。政敌倒了,戴笠高兴,重赏余则成。

最坏的结果:郑介民不是吃素的。他手下的人被清洗之后,一定会疯狂反扑。到时候戴笠需要平息郑派的怒火,最简便的办法就是把捅出这件事的人交出去。

一个少校副科长。在将军们的棋盘上,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。最多算棋盘上的一粒灰。

余则成想起了一件事。

王显忠在审讯室里被灭口。凶手用钥匙开的门。全局只有七把钥匙。

杀人灭口的人,和这本黑账的主人,很可能是同一拨人。

如果他把黑账全盘上交,等于直接站到了一个少将级别的走私集团的对面。这些人能在军统审讯室里无声无息地杀一个人,杀他余则成还不是跟捏蚂蚁一样。

余则成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
不能全交。

但也不能不交。

戴笠给了三天期限。三天到了,必须拿出东西来。什么都不交,渣滓洞等着他。全交了,郑介民的人等着他。

这是一道送命题。

门被轻轻敲了两下。

余则成睁开眼睛。“进来。”

门开了。吕宗方端着一个搪瓷饭盒走了进来。

“还没吃饭吧。”他把饭盒放在桌上,打开盖子。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碟子辣酱。食堂的晚饭。

齐思远已经趴在角落的行军床上睡死了。鼾声像拉风箱。

吕宗方扫了一眼桌面。桌上的资料都被余则成翻了过去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吕宗方只看了余则成的脸,就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翻出来了?”他问。

“翻出来了。”

“不好翻?”

余则成没有回答。他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馒头是凉的,硬邦邦的,咬下去像啃石头。

吕宗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。两个人面对面。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了废稿和烟头的桌子。

“我讲个故事给你听。”吕宗方的声音不高,很慢,像在讲一个跟谁都没关系的闲事。

“从前有个铁匠,打了一把刀。刀磨得太锋利了,削铁如泥,吹毛断发。铁匠拿着这把刀去见东家。东家很高兴,拿着刀去砍了仇家的树。仇家来找东家理论,东家说刀不是我磨的,你找铁匠去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后来铁匠就被仇家找上门了。”

余则成咬着馒头,嚼了很久。

“铁匠怎么办?”他问。

“铁匠下次交刀的时候,”吕宗方拿起另一个馒头,慢悠悠地撕了一块下来蘸辣酱,“可以把刀磨钝一点。钝到刚好能砍树,但砍不了人。东家拿去砍了树,仇家来找铁匠,铁匠说你看我这刀钝得连肉都切不开,怎么可能是我的刀砍了你的树呢。”

他把蘸了辣酱的馒头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
“刀太锋利容易折断。有时候,一把钝刀才更讨主子的欢心。”

余则成看着他。

吕宗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的时候回了一下头。

“馒头吃了。别饿着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余则成坐在原地,嚼完了嘴里的馒头。冷的,硬的,嚼得腮帮子发酸。

但他的脑子清醒了。

他站起来。走到齐思远的行军床前面,伸手推了推他。

“齐思远。齐思远。醒醒。”

齐思远翻了个身。“嗯……干嘛……”

“你翻译的那些底稿,全部找出来,烧了。”

齐思远一下子清醒了。“什么?你说烧了?”

“全部烧了。一张不留。”余则成已经在翻抽屉了。他把桌上桌下所有跟黑账有关的演算草稿、笔记、字母序列……全部归拢到了一起。

“然后呢?”齐思远爬起来,一脸茫然。

“然后我重新写一份。”

余则成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信笺,放在灯下。

“你只管记住一句话。”他看着齐思远,一字一字地说,“我们技术有限,只破解出了核心的三十条记录。其余的部分,由于乱码本残缺,无法复原。听明白了吗?”

齐思远看着他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
余则成转过身,在空白信笺上落下了第一个字。

期限还剩两个小时。

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了。远处传来嘉陵江上纤夫的号子声,一长一短,像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