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打草惊蛇,来自李海丰的“欢迎礼”

“地道。”许世安的反应比余则成想象的要快。

他一把掀开柜台后面的地毯,露出了一扇嵌在地板里的暗门。暗门是铁制的,锈迹斑斑,但铰链上了油,拉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。

“先走。”吕宗方对余则成说。

余则成没有先走。

他转身走到茶庄门口,把那扇半掩的木门关紧了,然后把门后面的一根铁闩插上。

“你干什么?”许世安急了。

“争取时间。”余则成说,“木门挡不了多久,但能多挡三十秒。三十秒够了。”

他回到暗门前面,第一个跳了下去。

下面是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砖砌地道,阴冷潮湿,伸手不见五指。余则成弯着腰,摸着墙壁往前跑。身后是吕宗方和许世安的脚步声。

地道大约走了五十步,出口是一个下水道的铁栅栏。许世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,打开了锁,三个人钻了出去。

他们现在站在一条后巷里。巷子两边是高墙,头顶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。地上是烂泥和积水。远处传来狗叫声。

“密码本。”吕宗方忽然说。

许世安愣了一下。“烧了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火柴盒,打开盖子,里面是一小团已经烧成灰的纸,“出来之前就烧了。”

吕宗方点了一下头。

巷口方向传来了砸门声。沉闷的,有节奏的,像是用木桩在撞。

“走。”吕宗方往巷子深处跑。

三个人贴着墙根跑了不到一百米,巷子分成了两岔。左边通向一条更宽的街道,能看到街面上有行人走过。右边是一条更窄更暗的死胡同。

“走左边。”许世安说。

“不。”余则成拉住了他,“左边太开阔了。如果他们有狼狗,在开阔地上跑就是送死。走右边。”

“右边是死胡同!”

“死胡同的尽头有什么?”

许世安想了想。“一堵墙。墙那边是一条臭水沟。沟对面是条大马路。”

“翻墙。”余则成说。

三个人拐进了右边的死胡同。果然,尽头是一堵大约两米高的砖墙。余则成先翻了上去,趴在墙头往两边看了看。墙那边确实是一条臭水沟,不宽,跨一步就能过去。沟对面是一条铺了柏油的大马路,路上有几个行人和一辆人力板车。

他伸手把吕宗方拉了上来,然后是许世安。三个人翻过墙,跨过臭水沟,走上了大马路。

余则成整了整衣服,放慢了脚步。三个人分开走,保持着五米左右的距离,混进了稀稀拉拉的行人中间。

他的耳朵一直在听。

身后巷子里的砸门声已经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他们发现茶庄里没有人了。

然后,一个新的声音出现了。

不是从巷子里传来的。是从他口袋里传来的。

那根可疑的德国电子管。他刚才拆下来揣在兜里的。管壁上的金属引脚在口袋里碰到了什么东西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“嘀”。

余则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他不动声色地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一下那根电子管。管壁微微发热。

发热?一根断了电的电子管怎么会发热?

除非它没有断电。

除非它内部有一个独立的供电源。

除非它本身就是一个追踪器。

余则成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
他把电子管从口袋里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那根管子看起来和普通的6SA7没有任何区别,但他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。像是里面有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。

这根管子不仅仅是一个会泄漏本振信号的伪装品。它本身就是一个发信器。一个被精心植入到南京黑市上的微型追踪器。

李海丰不是在追踪收音机的本振泄漏。他是在追踪这根管子本身。

谁买了这根管子,谁就暴露了。

许世安买了它。所以茶庄暴露了。

而现在,这根管子在余则成的口袋里。

他环顾四周。大马路上有几个行人,一辆板车,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。一切看起来平平无奇。

但他知道,在三公里范围内的某个地方,至少有一台监听设备正在接收这根管子发出的信号。

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掉这个东西。

扔了?不行。扔在路边会被人捡到,信号依然存在。

砸碎?可以。但砸碎的一瞬间可能会有电火花或者信号突变,反而会引起监听方的警觉。

余则成想了两秒。

然后他走到路边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面。

“老板,来一个。”

“两毛。”摊主从炭火炉里夹出一个烤红薯,递给他。

余则成接过红薯,掏了两毛钱。然后他把那根电子管捏在手心里,趁着接红薯的动作,手指一翻,把管子塞进了炭火炉最深处的炭灰里。

高温会在几秒钟内烧毁管子内部的微型电路。信号会消失。但在监听方看来,这个信号只是在一个红薯摊的位置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消失了。

他咬了一口红薯,转身走了。

吕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旁边。

“处理了?”

“处理了。”余则成低声说,“那根电子管是个追踪器。李海丰把它投放到黑市上,谁买了谁暴露。许站长的茶庄就是这么被找到的。”

吕宗方的脚步停了半拍。然后恢复了正常。

“聪明。”他说。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在说李海丰还是在说余则成。

三个人在路边汇合了。许世安的脸色很差,嘴唇发白,但他没有崩溃。

“我们现在去哪?”他问,“备用联络点在鼓楼那边,我可以……”

“不能去。”余则成打断了他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不能去军统的任何据点。”余则成看着他,“李海丰在军统干了十二年。他比你更清楚南京站有哪些据点、哪些暗号、哪些交通线。你们剩下的两个人,现在立刻通知他们转移,越远越好。然后所有的军统据点,全部废弃。一个都不要用了。”

许世安的脸抽搐了一下。“那我们怎么行动?没有据点,没有电台,没有……”

“我们去最危险的地方。”余则成把啃了一半的红薯扔进了路边的垃圾堆里。

他转过头,看着吕宗方。

“76号特工总部旁边有一家高级饭店,叫太平饭店。日本人和汪伪的高官经常去。”

吕宗方看着他。看了三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。是那种阅尽千帆之后、看到后浪拍上来时的欣慰。

“灯下黑。”他说。

“灯下黑。”余则成说,“李海丰会在所有他熟悉的地方布网。但他绝不会想到,有人敢住在76号的眼皮底下。最危险的地方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许世安张了张嘴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
三个人站在南京灰蒙蒙的街头。身后,箍桶巷的方向传来了隐约的狗叫声和汽车引擎声。

余则成整了整帽子,往太平饭店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不快不慢。

像一个刚刚在南京做了第一单生意的药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