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 极限施压,深海里的信仰对谈
余则成洗完手上的灰,回到沙发上坐下。凌晨三点多了。窗外的中山路彻底安静了,只有偶尔驶过的巡逻车车灯扫过天花板。
吕宗方从卫生间里拿了一块湿毛巾,扔给他。
“手肘。”
余则成低头一看。两个手肘都磨破了皮,渗着血丝。爬管道时只顾着听动静,根本没注意到疼。他把毛巾按在伤口上,嘶了一声。
吕宗方坐到他对面,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凉茶。
“说说李海丰。”
余则成接过茶杯。“你比我了解他。”
吕宗方沉默了几秒。他端着茶杯,目光落在杯子里的茶叶渣上。
“李海丰这个人,在军统的时候,有个外号叫‘活算盘’。”吕宗方慢慢说,“不是因为他会算账。是因为他的脑子像算盘一样精密。他能记住三千组乱码,一个字都不差。他能通过发报员按电键的节奏,判断对方是左手还是右手,是男人还是女人,甚至能判断年龄。”
余则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。
“我在重庆的时候听过他的传说。但我以为有夸大的成分。”
“没有。”吕宗方摇了摇头,“甚至还少说了。他最可怕的不是技术。是直觉。他对声音和振动有一种变态的敏感。一根针掉在三米外的地毯上,他能听见。”
余则成端着茶杯没有喝。茶已经凉透了,茶叶渣沉在杯底,像一堆碎掉的心思。
“当年在电讯处,有个刚分来的新兵,发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多敲了半拍。”吕宗方继续说,“李海丰人在隔壁办公室,隔着一堵墙,直接喊了一句:‘第三组第七个字,重发。’那个新兵当场吓得站了起来。”
“隔着一堵墙?”
“隔着一堵墙。”吕宗方把茶杯放在桌上,“后来有人专门测过,那堵墙是实心砖墙,厚度超过二十公分。正常人隔着那堵墙,连人说话都听不清,他能听到电键的节拍差。”
余则成想起了管道里的那层灰。他爬行的时候尽量控制了动作幅度,但铁皮管壁还是会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。如果李海丰就在下面……
他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。
“所以你告诉我这些,是要我别去管道里偷听他?”
“我告诉你这些,是要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。”吕宗方看着他,“不是一个普通的叛徒。是一台精密到极点的人形机器。你在他面前犯任何一个小错,他都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余则成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肘上的血痕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吴。”余则成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我有一个问题想了很久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戴笠派我们来南京杀李海丰。这个任务,值得吗?”
吕宗方的眉毛动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余则成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“李海丰叛逃,带走了密电本。军统要杀他。但军统那些人,毛人凤、郑介民、甚至戴笠自己,他们干的那些事,跟李海丰有什么区别?走私军火、侵吞军饷、抓捕无辜百姓充数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为了这些人的利益,把命丢在南京。值得吗?”
吕宗方放下了茶杯。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。76号的侧门上方那面膏药旗已经在夜风中垂下来了,像一块脏布。
“不值得。”他说。
余则成抬起头。
吕宗方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那双老辣的眼睛里,有一种余则成很少见到的东西。坦诚。
“为军统的人卖命,不值得。”吕宗方说,“但你想想,你在重庆冒着生命危险从物资库里抢出来的那些磺胺和奎宁,最后送到了谁的手里?”
余则成沉默了。
“送到了需要它们的人手里。”吕宗方回到沙发上坐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则成,我问你。你做那件事的时候,想的是军统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想的是什么?”
余则成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了那个雨夜。左蓝站在安全屋的灯下,接过那箱药品时眼睛里的光。那种光不是对他个人的感激。是一种更大的东西。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盏灯。
“我想的是……那些药能救人。”他说,“不管是谁的命,都值得救。”
吕宗方看着他。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答案。”吕宗方说,“你不为军统而活。你不为戴笠而死。你为了能让该去的东西去到该去的地方而活着。”
余则成睁开眼睛。他看着吕宗方。
“老吴,我知道你不只是军统的人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之后,房间里安静了三秒。
吕宗方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?”
“从你给我那只旧怀表的时候。”余则成说,“军统的人不会用那种方式接头。那是另一个系统的做法。”
吕宗方没有否认。也没有承认。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余则成。
“我不管你是谁的人。”余则成说,“我只看谁是真心救国的。”
窗外,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了。新的一天要来了。
吕宗方站起来,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。很轻。但很沉。
“活着回去。”他说,“回去之后,有些事情我会告诉你。现在不行。在这个地方,知道太多等于死。”
余则成点了一下头。
两个人沉默着喝完了剩下的凉茶。
然后门缝下面,突然被人塞进来了一张纸条。
余则成弹了起来。他走到门口,蹲下身子,捡起了那张纸条。纸条很小,是从报纸边角撕下来的。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今日凌晨,军统南京站仅存的三个联络点,被同时连根拔起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余则成认得这笔迹。老崔的。
他把纸条递给吕宗方。
吕宗方看了一眼。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三个点。同时。”他把纸条揉碎,塞进烟灰缸里,用火柴点着,“不是排查出来的。是有人直接给了坐标。”
余则成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有内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