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舞池旋律,唱片机里的密码波形

舞池里的灯光暗了下来。一束追光打在中央,几对男女正在随着留声机的旋律滑步。

余则成放下香槟杯。他需要更靠近二楼VIP包厢的楼梯口,以便观察那个刚刚上楼的“寒号鸟”。但通往包厢的楼梯已经被四个76号的特务完全封锁了。硬闯或者刻意靠近,都会立刻引起李海丰的注意。

他看了一眼舞池。这是唯一一个能自然移动到楼梯口下方的位置。

“老吴,我得去跳支舞。”余则成低声说。

吕宗方没有看他,只是微微转动了一下手里的核桃。咔咔。这是允许的信号。

余则成的目光在舞池边缘扫过。他选中了一个穿着黑色丝绒旗袍的女人。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正有些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。看打扮,像是某个汪伪高官带来的家眷,但在这个充满逢场作戏的宴会里,她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清冷。

余则成走过去,微微欠身。

“这位美丽的小姐,不知道我是否有荣幸,能请您跳支舞?”他用非常熟练的上海交际场口吻说道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轻浮微笑。

女人转过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猫一样。

“方老板是吧?刚才在后院发脾气的时候,嗓门可比现在大多了。”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但还是把手搭在了余则成的手心上。

余则成搂着她的腰,滑入舞池。

他的舞步很稳。在军统临澧特训班的时候,交际舞是必修课,用来应对各种上流社会的潜伏场景。但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女伴身上,也不在舞步上。

他在带路。

通过一个个旋转和滑步,余则成巧妙地引导着两人,一点一点地向二楼楼梯口的方向靠近。距离那台放着《夜上海》的老式留声机,也越来越近。

五米。四米。三米。

距离足够近了。

余则成闭上了眼睛。他把所有的听觉神经都集中到了留声机那个巨大的黄铜喇叭上。

在这个距离下,他终于听清了之前被忽略的细节。

不是音量的大小变化。是低音提琴(BaSS)的拨弦节奏被刻意打乱了。

《夜上海》是一首典型的四四拍舞曲,节奏感非常强。咚-哒-咚-哒。这是正常的节拍。

但现在,那台留声机里的声音,却变成了:咚--哒-咚--哒哒哒。

有人在留声机的唱针上做了手脚,或者这张唱片本身就是特制的。在原本的旋律下面,叠加上了一层极低频的震动。这种震动对于不懂电讯的普通人来说,只会被当成是唱片磨损造成的杂音。但在受过严苛训练的顶级电讯专家耳朵里,这就是一组清晰的莫尔斯电码!

余则成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。

李海丰果然是个怪物。在无线电静默的环境下,他竟然想出了用声学频率来传递“跳频密码表”的交接指令。那个“寒号鸟”只要站在二楼包厢里,就能清楚地听到这首歌。一旦听懂了,双方的交接通道就正式建立。

余则成一边和女伴旋转,一边在大脑中疯狂地进行运算。

第一组节拍:长长短,短长短,长短。

这是英文缩写字母。

第二组节拍:短长长长长,长长长长长。

这是数字信号。一,和零。组合在一起是时间或者坐标。

他在脑海中建起了一张虚拟的密码对照表。这是一种老式加密法。军统在1939年使用的“蓝本”底层密码,由于容错率太低,已经被戴笠下令淘汰。但李海丰叛逃前就是这套密码的奠基人之一,他用这种被遗弃的古董密码,反而是最安全、最不会被轻易猜到的。

不仅如此,李海丰还在密码中加入了位移算法。每一个字符的解码,都需要根据前一个字符的韵律进行加减。

旋转。滑步。转身。女伴的裙摆扫过他的裤腿。

余则成闭着眼睛,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蛰得皮肤发疼。他的大脑就像是一台发烫的高速破译机,在进行着极度负荷的实时解码。没有任何纸笔,没有任何辅助工具,完全依靠肌肉记忆和恐怖的心算能力。

舞池里的彩色灯光在他眼前拉出一条条虚影,香槟酒的甜腻气味和名媛们身上的高级香水味混合在一起,几乎要让人窒息。他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闻不到,整个世界被无限压缩,只剩下那沉闷的、带着致命信息的“咚哒”声。

“老鼠上钩了吗……”他甚至能隐约想象出,李海丰站在留声机旁边,用他那双冷血的眼睛注视全场的样子。

长短短短……长……短短长……长短长短……

解出来了!

“TOnight, ZerO, 4th flOOr, StUdy.”(今夜,零点,四楼,书房。)

余则成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
就在他破解出最终信息的那一瞬间,他的呼吸本能地停滞了半秒,左脚的舞步慢了半拍。

这本来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失误,在拥挤的舞池中根本不会有人注意。

但就在这半拍的停滞中,他的女伴突然反手握紧了他的肩膀。

女人的身体微微向前倾,两人的距离近到了极致。她身上的香水味......一种混合了玫瑰和某种刺鼻化学药剂的味道,直冲余则成的鼻腔。

“方老板。”女人贴在他的耳边,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呢喃,但语气却冷得像冰,“在这么美妙的音乐里,你的注意力似乎不太集中啊。”

余则成迅速调整舞步,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商人的圆滑笑容。

“小姐说笑了。是你太迷人了,让我有些走神。”

女人没有笑。她的眼神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
她搂着余则成脖子的那只手,手指极其隐蔽地滑到了余则成颈动脉的位置。只要稍微一用力,那里藏着的一根细小的发卡就能刺穿他的血管。

“别装了。”女人的声音微不可闻,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军统临澧特训班第三期的标准交际舞步法,为了随时应对突发袭击,男伴的重心永远保持在右脚的前脚掌。但你刚才为了听那台破留声机,重心偏了。”

余则成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点。

他感觉到颈动脉处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。

一曲终了。留声机的音乐缓缓停下。周围爆发出礼貌的掌声。

女人在掌声中优雅地退后了半步,收回了手。她看着余则成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。

“你的舞步乱了半拍,军统的狐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