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敲山震虎

刀疤脸的情报在第二天傍晚就到了。

一张皱巴巴的卷烟纸,上面用炭笔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。余则成在煤油灯下把那几条线看了三遍,看懂了。

那是76号总部的外围动线图。

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,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会从76号的侧门出来,步行两百多米到一家叫“瑞祥”的茶馆。他每次都坐靠窗的位置,喝一壶龙井,待大约四十分钟。然后原路返回。

“这个人叫陈大坤。”余则成对着卷烟纸自言自语,“76号情报科的副科长,李海丰最信任的心腹。”

他当然认识陈大坤。在太平饭店的那段日子里,他通过传音管窃听过李海丰和陈大坤的对话不下十次。陈大坤是李海丰和“寒号鸟”之间唯一的联络通道。所有来自重庆方面的秘密情报,都是通过陈大坤在茶馆里交接的。

余则成把卷烟纸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,看着它卷曲、变黑、化成灰烬。

然后他拿出了那把老旧的毛瑟C96手枪。

这把枪是在下关黑市花一块大洋买的。枪龄至少二十年,膛线磨损得几乎看不出来。试射的时候,五十米外打一个脸盆大小的目标,五发只中了一发。

换句话说,这是一把废枪。

但余则成不需要它打中任何人。

他需要的是一声枪响和一颗弹壳。

第三天下午两点五十分。

余则成已经在瑞祥茶馆对面的一座废弃钟楼里趴了将近两个小时。

钟楼有四层。他在第三层,靠北面的窗户。窗户只剩下半扇,另外半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窗台上积满了鸟粪和灰尘。

他把毛瑟C96架在窗台上,枪口对准了街对面茶馆的方向。

从这里到茶馆靠窗的那个位置,直线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。

以这把老毛瑟的精度,一百二十米外想打中一个人,除非老天爷亲自帮忙瞄准。但余则成的目标不是人。他的目标是茶馆门口一个铁皮水箱。

水箱是圆柱形的,直径大约半米,放在茶馆门口的台阶旁边。里面装满了水。是茶馆用来洒水压灰尘的。

半米的直径。一百二十米的距离。加上枪管磨损造成的随机偏差。命中概率大约百分之三十。

余则成能接受这个概率。因为即使打偏了,子弹落在水箱附近的石板路上,也能制造足够大的声响。而声响才是目的。

他趴在窗台上,调整了呼吸。

下午三点零二分。

陈大坤出现在了76号的侧门口。灰色中山装,黑布鞋,左手提着一个公文包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,一前一后。三个人沿着胡同往茶馆方向走。

余则成没有动。

三分钟后,陈大坤走进了茶馆。他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公文包放在了桌上。堂倌过来倒茶。两个保镖一个守在门口,一个在茶馆外面来回踱步。

余则成把右眼贴到了准星上。

他没有瞄陈大坤。他瞄的是门口那个铁皮水箱。

风速。他舔了一下手指,伸出窗外感受了一下。东南风,大约两到三米每秒。在一百二十米的距离上,这个风速会让子弹产生大约十到十五厘米的水平偏移。

他把枪口微微向左修正了一点。

然后他屏住了呼吸。

扣下了扳机。

砰。

老毛瑟的声音不大。二十年的枪管消耗了大部分火药燃气的冲击力。但在安静的下午,这声枪响还是像一记闷雷,从钟楼方向滚了过去。

水箱被命中了。

子弹打在了水箱的侧面偏下方的位置,把铁皮撕开了一个拳头大的口子。里面的水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,哗啦一声浇了陈大坤一腿。

陈大坤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。

他的第一反应是扑倒在地。茶杯被撞翻了,龙井茶洒了一桌子。两个保镖同时拔枪,一个扑过来用身体挡住陈大坤,另一个朝钟楼方向开了三枪。

子弹打在了钟楼的外墙上,碎石飞溅。

但余则成已经不在窗口了。

开枪后的第二秒,他就抱着枪从窗台滚了下来。他没有沿原路下楼。他从钟楼背面的一个破洞翻出去,沿着屋顶的排水沟滑下来,落在了一条死胡同里。

三十秒后,他已经消失在了棚户区的迷宫里。

他留下了一样东西。

在钟楼第三层的窗台上。一颗弹壳。

弹壳是毛瑟C96的制式7.63毫米弹壳。看起来就是一颗普通的弹壳。但如果仔细看,弹壳的底部被人用锉刀刻了一个符号。

半个“毛”字。

那天晚上,陈大坤捡起弹壳,带回了76号的地堡。

李海丰接过弹壳,拿到灯下看了一眼。

他的手开始抖。

半个“毛”字。

跟备忘录上被涂抹的那个签名一模一样。

“这不可能......”李海丰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砾,“这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
他猛地转过头,看着陈大坤。

陈大坤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。

“处长......”

“大坤。”李海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跟一个死人说话,“这颗弹壳是在茶馆附近捡到的。只有你每天去那家茶馆。只有你知道你和寒号鸟的联络规矩。”

“处长,我......我不明白您的意思......”

“我的意思是。”李海丰从腰间拔出了枪。德制瓦尔特PPK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陈大坤的胸口,“只有你知道我和寒号鸟之间的联络频率。而现在,有人精确地针对你下了手。要么你是被人盯上了,要么......”

他的声音停了一下。

“......要么你就是那个人的眼线。”

“处长!冤枉!我跟了您八年了!”陈大坤的脸变成了白纸的颜色,“八年!从军统到南京,我什么时候背叛过您?那颗弹壳是栽赃的!是那个军统杀手故意留下来挑拨离间的!处长,您想想......”

李海丰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。

他知道陈大坤说的有道理。那颗弹壳确实可能是对方故意留下的。一个能在兵工厂里布下连环陷阱的人,当然也能在弹壳上刻一个假的符号来挑拨他和手下的关系。

但问题是。

他已经信不过任何人了。

兵工厂的陷阱。俱乐部外墙的莫尔斯码。收音机里的幽灵信号。现在又是精准射击他最亲信的心腹。

对方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告诉他:你身边的人里有我的棋子。

这种想法一旦生了根,就再也拔不掉了。

“处长......”陈大坤的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
“你的枪。”李海丰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把你的枪放在地上。从现在起,你不准携带任何武器。不准单独外出。不准接触任何通讯设备。”

陈大坤愣了三秒钟。然后他慢慢解下了腰间的手枪套,蹲下来把枪放在了地上。

李海丰的枪口始终没有偏移一毫米。

“你先出去。让人把你关到地下室。等我查清楚之后再说。”

陈大坤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转身朝铁门走去,脚步踉跄得像个喝醉了酒的人。

他刚拉开铁门。

“等等。”李海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陈大坤停下来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李海丰的眼睛眯了起来,“你在茶馆里和寒号鸟的联络人接头的时候,用的是什么频率?”

“处长,我......”

“什么频率?”

“4.375兆赫,跳频周期七分钟,密码基准是去年东京电台的......”

砰。

枪声在密闭的地堡里炸开了。

陈大坤的身体撞在铁门上,然后慢慢滑了下来。他的手还扶在门把上,眼睛瞪得老大,嘴角有一丝血沫。

李海丰站在原地,枪口冒着淡淡的白烟。

“你不应该脱口就说出来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个频率,是我在你离开前一秒临时编的。真正的联络频率,只有我和寒号鸟本人知道。你都不知道。”

“但你刚才毫不犹豫地回答了。”

“这说明你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。说明有人教过你。”

李海丰把枪收回了腰间。

他走到陈大坤的尸体旁边,蹲下来,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和一本小记事本。他翻了翻记事本,没有找到任何异常。

但这已经不重要了。

他已经失去了在南京城里最后一个信任的人。

门外的特务们被枪声惊动了。他们推开铁门,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和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李海丰。

“把他拖走。”李海丰说,“从现在起,所有和寒号鸟的联络,由我亲自处理。任何人不准插手。”

他转身走回了指挥桌前,重新坐下来。

桌上摆着那颗刻着半个“毛”字的弹壳。

李海丰盯着它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