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胶卷的完美隐身

日军士兵冲进了大礼堂。

三个。端着枪。刺刀上好了。

“所有人。不许动。”领头的军曹用日语喊了一声。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。

余则成站在钢琴旁边。手里拿着扳手。没有动。穆晚秋坐在琴凳上。双手抓着裙摆。浑身发抖。

又一个军官从门外走了进来。穿着少佐军服。是武田。

武田的脸色铁青。他扫了一眼大礼堂。目光在余则成和穆晚秋身上停了一秒。然后移开了。

“戒严令。”武田用日语对军曹说。“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的命令。天津发生了恐怖袭击事件。海光寺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。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接受全面搜查。”

余则成听得一清二楚。

恐怖袭击事件。不是情报泄露。

他的心稍微落了一点。

但只落了一点。因为“全面搜查”四个字意味着。工具箱的暗格。这一次。绝对骗不过去了。

进来的时候。门口的军曹只是用手敲了敲底板。因为那时候只是常规安检。日本人没有理由怀疑一个调音师。

但现在是戒严。他们会拆。

余则成看了一眼工具箱。暗格里有米诺克斯相机的三个部件和两卷拍满了绝密情报的胶卷。

如果被搜出来。他当场就死。穆晚秋也活不了。

他必须在搜查之前。把胶卷从工具箱里转移出去。

转移到哪里?

身上不行。他的衣服会被搜。口袋。袖口。腰带。鞋底。内衣。日本人会一寸一寸地摸。

大礼堂里没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。墙壁是光秃秃的。地板是整块的木头。天花板太高。够不着。

钢琴?可以把胶卷塞进琴弦的缝隙里。但日本人如果检查钢琴怎么办?而且胶卷如果碰到了金属弦。受潮或者受压。照片可能全毁。

不行。

穆晚秋。

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穆晚秋身上。

她穿着深蓝色的呢子大衣。大衣的肩部有垫肩。那种四十年代女装常见的方形垫肩。里面有厚实的棉花和硬质衬布。

8X11毫米的胶卷。每一卷只有成人小指头大小。

余则成走到了穆晚秋身边。蹲了下来。伸出手。握住了她发抖的手。

“穆小姐。别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很稳。“我在呢。”

穆晚秋抬起头。眼眶是红的。嘴唇在抖。

余则成借着安抚她的动作。用左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右手从裤兜里掏出了两个极小的东西。

两卷胶卷。他在武田进来之前的那几秒钟里。已经从工具箱暗格里取了出来。用手攥着。一直攥到现在。

他的手在穆晚秋的肩膀上停留了不到两秒。在这两秒里。他的手指精准地找到了呢子大衣左肩垫肩的缝合线。那里有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。他把两卷胶卷一前一后地塞了进去。

穆晚秋感觉到了。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瞳孔微微放大。

余则成看着她的眼睛。微微摇了摇头。

穆晚秋咬住了嘴唇。没有出声。她的手攥住了余则成的手。攥得很紧。指甲掐进了他的掌心。

然后她松开了。低下了头。

余则成站起来。走回了钢琴旁边。

“搜查开始。”武田下了命令。

日军士兵走了过来。

先搜余则成。从头到脚。仔仔细细。帽子摘了。外套脱了。内衣翻了。鞋底撬了。腰带解了。连内裤的边缘都摸了一遍。

什么也没有。

然后是工具箱。

军曹这次没有只敲底板。他直接用螺丝刀把底板的螺丝全部卸了下来。隔板被掀开了。

暗格暴露了。

但暗格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四个用黑色胶布粘过的痕迹。

军曹看了看。又看了看余则成。

“这里面放过什么?”

余则成低着头。一脸无辜。“回长官。原来放备用琴弦的。用完了。”

军曹又端详了一会儿。把隔板扔在了地上。把工具箱里的工具全部倒出来。一件一件地检查。扳手。音叉。弦轴扳子。橡皮锤。全是金属的。全是调音用的。没有任何违禁品。

然后是穆晚秋。

日军对穆晚秋的搜查温和了很多。一个女性译员走过来。用金属探测棒在穆晚秋身上扫了一遍。“嘀。”金属扣。“嘀。”发卡。都是正常的物品。

金属探测棒扫过了肩膀。

没有响。

胶卷不含金属。

女译员又翻了翻穆晚秋的小皮包。化妆镜。手帕。口红。乐谱。没有异常。

“通过。”

穆晚秋站起来。腿还在抖。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余则成也站了起来。捡起了被扔在地上的工具。一件一件地装回了被拆烂的工具箱里。

武田看了他们一眼。挥了挥手。

“放行。”

余则成提着那个被拆得面目全非的工具箱。和穆晚秋一起走出了大礼堂。穿过走廊。穿过院子。走到了海光寺兵营的铁门前。

铁门打开了。

冬天的冷风吹了进来。

两个人走出了铁门。走上了天津的街道。

余则成走了大约一百米之后。回头看了一眼。海光寺兵营的铁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。哨兵还在门口站着。但已经跟他们无关了。

穆连城的黑色轿车在路边等着。两个人上了车。
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。穆晚秋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无声的。大颗大颗的。她把脸埋进了大衣的领子里。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余则成坐在旁边。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口袋。摸了摸那只被烫破水泡的右手。疼。

车开了二十分钟。到了穆公馆。

余则成扶着穆晚秋下了车。走进了大门。管家迎上来。看到穆晚秋哭花了的脸。吓了一跳。

“小姐这是怎么了?”

“日本人搜查的时候吓着了。”余则成替她回答。“让她上楼休息一会儿。”

管家赶紧扶着穆晚秋上了楼。

余则成在一楼的客厅里等了五分钟。然后上了二楼。走到琴房门口。

穆晚秋坐在钢琴前面。没有弹。她的大衣已经脱了。搭在椅背上。

余则成走过去。拿起大衣。手指在左肩的垫肩上轻轻一捏。两卷胶卷还在。他把它们取了出来。塞进了自己的内衣口袋里。
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
穆晚秋没有转头。她的声音很低。带着鼻音。

“那些东西……很重要吗?”

“很重要。”余则成没有撒谎。“可能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。”

穆晚秋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余则成。”她终于转过头来。眼睛红肿。但目光出奇地清亮。“如果以后还有这样的事情。你可以再找我。”

余则成看着她。没有回答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
他走出了穆公馆。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准备拦一辆黄包车回天津站。

口袋里的东西很小很轻。但他知道。那两卷胶卷的分量。比这整座穆公馆都要重。

他刚迈下台阶。口袋里那部吴敬中配给他的加密对讲机震了一下。

是天津站的内线。一个他安插在情报科的眼线。

“余主任。陆桥山今天下午带人跑了天津所有的钢琴行。查了个遍。没有人请过什么调音师。他已经向站长汇报了。”

余则成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步伐没有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