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章 贼咬一口,审讯室里的狂吠

天津站情报处审讯室。

灯泡悬在头顶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灰白色的光打在马奎的脸上,把他眼窝里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。

他被铐在铁椅子上,手腕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。

陆桥山坐在他对面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拈着一支烟,慢条斯理地吐着烟圈。

桌上摆着从马奎住处搜出来的东西,三张模糊的跟踪照片,一本写满了监视记录的笔记本,还有那张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送货单残片,装在一个牛皮信封里。

“马奎,”陆桥山弹了弹烟灰,“你私藏这些东西,不上交站里,不上报站长,你想干什么?”

马奎抬起头,嘴角裂开了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
他笑了。

那种笑很瘆人,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明知道出不去了,还要龇牙。

“陆桥山,你抓我?就凭你?”马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铁板,“你知不知道你抓错人了?”

“哦?”陆桥山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。

“天津站最大的共党,不是我,”马奎一字一顿地说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“是余则成!”

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钟。

陆桥山的烟夹在手指间,停在半空中没有动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余则成是共党!”马奎猛地挣了一下铁链,铁椅子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,“你去查!去查他的鞋!去查他那天晚上去塘沽干了什么!那张送货单上的签名是他写的!鸿仁堂药店是共党的联络站!他余则成就是把军用物资倒卖给共党的内鬼!”

马奎越说越激动,胸腔剧烈地起伏着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,像是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。

陆桥山没有说话。

他把烟叼回嘴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缓缓地吐出来,眼睛眯着,透过烟雾看着马奎。

他在想。

如果马奎说的是真的呢?

如果余则成真的是共党内鬼呢?

那这个功劳可就太大了。

大到足以让他陆桥山从一个情报科长,一步登天成为站长。

但他不能急,不能让马奎看出来。

“马奎,”陆桥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的意思是,你之所以私藏这些东西不上报,是因为你在调查余则成?”

“对!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走正规渠道?为什么不报告站长?”

马奎冷笑了一声,笑里带着三分疯癫。

“报告站长?吴敬中跟余则成穿一条裤子的,余则成帮吴敬中走私黄金,吴敬中保余则成升官,我报告他?等于自投罗网!”

陆桥山的眼皮猛地一跳。

走私黄金。

这四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了,他早就怀疑吴敬中在搞这些勾当,只是一直没有抓到实证,马奎这么一说,倒是给他填上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
“你有证据?”陆桥山压低了声音。

“证据就在你面前!”马奎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东西,“那张送货单,上面的笔迹是余则成的!你去找机要室的签收单比一比,一比一个准!还有照片,那天晚上余则成的卡车去了塘沽三号仓库,我亲眼看见的!”

陆桥山没有再问。

他站起来,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,拉上拉链。

“你先在这待着,”他拍了拍马奎的肩膀,“这件事,我会处理。”

“你要干什么?”马奎瞪着他。

“放心,”陆桥山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马奎一眼,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,“我不会让你白白蹲在这里的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马奎听着陆桥山的皮鞋声渐渐远去,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了。

他太了解陆桥山了。

这个人比他更阴,比他更狠,而且比他更有耐心。

陆桥山拿了这些东西,绝对不会简简单单地去查余则成,他一定会先算清楚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。

问题是,他算出来的结果,对马奎到底是好是坏,那就不好说了。

半小时后,天津站站长办公室。

陆桥山敲门进来的时候,吴敬中正在看一份电报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表情淡淡的。

“站长,马奎的事,有了新进展。”

陆桥山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拉开拉链,把照片和残片一样一样地摆在吴敬中面前。

“这是从马奎住处搜出来的,他私藏了大量涉及天津站内部人员的跟踪记录和监视照片,还有一张疑似涉及军用物资非法转移的送货单残片。”

吴敬中摘下老花镜,拿起那几张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

第一张,模糊的侧影,看不太清。

第二张,天津站院子里,两个人在说话,一个是余则成,另一个是……

吴敬中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
另一个是他自己。

这张照片是马奎偷拍的,角度是从走廊二楼的窗户往下拍的,画面里他和余则成并排走在院子里,他的嘴是张开的,正在说话。

那天他们聊的是什么?

吴敬中记得,那天他跟余则成聊的是塘沽的金条转移路线。

如果这张照片落到了别人手里,再加上马奎的供词……

吴敬中把照片放下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还有呢?”

陆桥山拿出那张送货单残片,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边角。

“这是从法租界一家药店的火盆里抢出来的,药店叫鸿仁堂,马奎声称那是共党的联络站,残片上有‘盘尼西林’和‘法租界’的字样,还有半个签名,马奎认为是余则成的笔迹。”

吴敬中接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终于变了。

变得很沉,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天边压下来的铅灰色云层。

“陆桥山,”吴敬中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马奎现在在哪?”

“审讯室,我的人看着。”

“他说了些什么?”

“他说,”陆桥山故意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吴敬中的表情,“余主任可能涉嫌向共党转移军用物资,而且他还暗示……站长您也知情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
吴敬中靠在椅子上,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边沿,目光落在那张偷拍的照片上。

陆桥山站在桌前,表面上一脸忠诚,心里已经乐开了花。

一箭双雕。

余则成和吴敬中,一个都跑不掉。

“把余则成叫来,”吴敬中突然说。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

陆桥山转身出门,嘴角的弧度在转身的一瞬间变得更深了。

他快步走向机要室,皮鞋踏在走廊的水泥地上,声音清脆而急促。

余则成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电报,听到敲门声,抬起头。

“余主任,”陆桥山推门进来,脸上挂着一种近乎于得意的微笑,“站长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
余则成放下手里的电报,站起来整了整衣领。

他注意到了陆桥山的表情。

那种笑,他见过,是一个猎人看着猎物即将踏入陷阱时的笑。

余则成没有说话,跟在陆桥山身后,沿着走廊走向站长办公室。

脚步很稳,心跳也很稳。

战斗,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