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章 暴雨后的宁静,断线的孤岛

马奎完了。

彻彻底底地完了。

余则成靠在楼梯的墙壁上,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现出马奎最后被拖出去时的那张脸。

那张脸上写满了不甘,写满了愤怒,写满了绝望。

马奎到死都不会明白,他距离真相曾经只有一步之遥。

但这一步,他永远也迈不过去了。

余则成睁开眼睛,把衣领理了理,沿着楼梯走下去。

出了天津站大门,冬天的冷风呼地灌进了衣领里。

他裹紧了大衣,沿着街道往住处走。

天黑了,路灯还没有亮。

他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街上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

回到住处,关上门,拉上窗帘。

余则成坐在桌前,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。

秋掌柜走了,鸿仁堂毁了,天津的地下交通线全断了。

他现在是一座孤岛。

收集到的情报送不出去,延安的指令收不到,他甚至不知道组织是否已经得知天津站出了这么大的变故。

赢了马奎,但也失去了一切。

余则成拉开抽屉,最里面放着一台小型收发报机,那是他带到天津的备用设备,从来没有启用过。

他伸手摸了摸机器冰凉的外壳,又把手缩了回去。

不能用,绝对不能用,这个频率一旦发出去,日本人的无线电侦测车半个小时之内就能定位到这栋楼。

他把抽屉关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
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
……

三天过去了。

天津站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之后的废墟,表面上瓦砾清理干净了,该扶的墙也扶起来了,但裂缝还在,而且比以前更深。

马奎的名字在站里已经成了禁忌,没有人提,没有人敢提。

审讯室地下关押区的铁门关得死死的,每天只有送饭的勤务兵进去一次,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。

据说马奎已经不再喊冤了,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二十岁,头发白了一半,缩在角落里,谁来也不理。

余则成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机要室整理电报。

他没有任何表情。

上午十点,吴敬中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碰头会,参加的只有余则成和陆桥山。

会议室的门关着,百叶窗拉下来了一半,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条。

“马奎的案子已经上报重庆了,”吴敬中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杯,“以‘峨眉峰’案的名义,重庆方面回电说会派人来提人,大约这个月底。”

“在此之前,马奎不许见任何人,不许跟任何人说话,”吴敬中看了陆桥山一眼,“你安排人看好。”

“是,”陆桥山答得很快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于谄媚的恭敬。

这几天他一直夹着尾巴做人,站长室那天晚上发生的事让他彻底清醒了……吴敬中不是一个好惹的人,余则成更不是。

这两个人绑在一起,铁板一块,他陆桥山暂时还不是对手。

“则成,”吴敬中转向余则成,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,“马奎走了以后,副站长的位子空着,站里的行动组也需要有人接手管理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站长,”余则成摇头,“我在机要室就够忙了,行动组的事,还是让陆科长兼着比较合适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,陆桥山一怔,抬头看了余则成一眼。

余则成这是在替他说话?

“嗯,”吴敬中想了想,点了点头,“那行,行动组暂时由情报处代管,但经费审批还是走机要室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好了,散会吧。”

三个人从会议室出来,陆桥山走在最后面。

他看着余则成的背影,心里泛起了一阵复杂的滋味。

余则成刚才那句话,明摆着是帮了他一把……行动组的活不好干,尤其是马奎留下的那摊烂事,但经费审批权攥在机要室手里,等于是给了陆桥山一个有名无实的差事。

表面上是好意,实际上是把最大的权力留在了自己手里。

这个人,笑里藏刀都不足以形容。

余则成回到机要室,关上门。
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几棵光秃秃的槐树。

冬天的天津灰蒙蒙的,天空像是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,怎么都透不出阳光。

他在天津站的地位已经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
站长的绝对心腹,机要室主任,密电归档和经费审批的双重权限,全站的核心机密都要经他的手,甚至连情报处的行动组经费也要他签字。

如果他只是一个军统的人,这简直是飞黄腾达。

但他不是。

他是深海。

而深海现在断了线。

秋掌柜撤走以后,天津的地下党交通网彻底瘫痪了,余则成每天在机要室经手大量的密电……日军的调动,华北伪政权的情报,重庆方面的部署……这些东西每一份都是宝贝,送到延安去能救很多人的命。

但他送不出去。

没有交通站,没有联络人,没有安全的传递渠道。

他就像一个坐拥金矿的乞丐,守着一座山的宝贝,却连一粒金沙都拿不出来。

晚上回到住处,余则成没有开灯。

他坐在黑暗里,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短波收音机,这是他从天津站的物资库里借出来的,名义上是“研究日伪电台的技术参数”。

他拧开了开关,调频旋钮在指间缓缓转动。

嗞嗞嗞……嗞嗞……嗞嗞嗞……

杂乱的电波声在房间里回荡,像是一群无序飞舞的萤火虫,亮一下,灭一下。

他在找延安的频段。

他知道延安的广播频率,也知道组织用来发送暗号的时间段……每天凌晨两点到两点十五分,一组特定的莫尔斯码序列,重复三遍。

但他只能听,不能发。

一旦发报,日伪的无线电侦测网立刻就能锁定他的位置,整个天津的日军侦测车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过来。

他不是没想过用备用电台盲发一次。

但理智告诉他,这无异于自杀。

他一个人死了不要紧,但如果“深海”这个代号暴露了,组织在军统系统里多年经营的情报网络就全完了。

余则成关掉了收音机,房间重新陷入了黑暗和寂静。
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

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