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0章 杀鸡儆猴,把脏水泼给死人

叛徒死了。

消息在半个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天津站。

陆桥山的脸色铁青,站在站长室门口的时候,嘴唇都在发抖。

“站长!”他推门进去的时候,吴敬中正在喝茶,“转移的囚犯在河北路被人一枪打死了。”

吴敬中的茶杯顿了一下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今天早上八点半。”

“怎么打死的?”

“一枪,从远处打的,当场毙命,枪声被鞭炮盖住了,押送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。”

吴敬中慢慢地把茶杯放下,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平静,再从平静变成了冷。

“你跟我说说,这个囚犯是什么人?”

陆桥山犹豫了一下。

“北平站移交的协查对象,中共地下党的叛徒。”

“叛徒?”吴敬中的眉毛挑了一下,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
“前天晚上。”

“前天晚上到的,你没跟我说?”

“我……我想先把案子理清楚,不想打扰您。”

吴敬中看着陆桥山,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不会看路的狗。

“你把一个涉及中共情报的叛徒押到站长公馆的地下室,不通知我,不通知机要室,自己关起门来玩,结果人给你打死了,陆桥山,你跟我说说,这个责任算谁的?”

陆桥山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站长,我怀疑这件事跟余则成有关系。”

“嗯?”

“叛徒是今天早上被转移的,而余则成昨天就知道了叛徒的存在,他一定是提前通了风。”

“证据呢?”

“他今天早上发了一个关于机要室档案被翻的通报,我怀疑那是故意制造的烟幕弹,目的就是逼我提前转移叛徒。”

吴敬中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“你的意思是,余则成知道你在审叛徒,然后故意制造档案异常逼你提前转移,再在转移途中安排人暗杀?”

“是!”

“那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您说。”

“余则成用什么枪?他什么时候出的站?他安排的是什么人?证据在哪里?”

陆桥山张了张嘴。

他一条也答不上来。

因为余则成从头到尾都待在机要室里,机要室的值班记录,站门口的出入登记,全都能证明他今天早上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天津站。

吴敬中放下茶杯。

“你怀疑人家可以,但你得拿出证据,空口白牙的指控,我这里不认。”

门被推开了,余则成走了进来。

“站长,我听说河北路出了事?”

吴敬中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。

“你来得正好,陆桥山说他转移的一个囚犯在途中被暗杀了,你知道这件事吗?”

余则成看了陆桥山一眼,脸上是标准的困惑表情。

“我只知道北平站有个协查通报,具体的案子陆科长没跟我说过。”

陆桥山盯着余则成的脸,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破绽。

但余则成的脸跟一面墙一样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
“则成,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”吴敬中问。

余则成沉吟了一下。

“站长,我倒是有一个想法。”

“说。”

余则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吴敬中面前。

“这是我整理的马奎余党活动追踪报告,马奎虽然被关进了死牢,但他以前的行动队里有些人至今没有归案,根据我掌握的信息,马奎在被抓之前,跟北平站有过几次私下联络。”

陆桥山的脸色变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余则成没有看他,继续对吴敬中说。

“这次的暗杀手法,一枪毙命,利用环境噪音掩护,打完即撤,干净利落,这跟马奎以前训练行动队的标准套路如出一辙,我怀疑,是马奎的旧部在替他报仇或者灭口。”

吴敬中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。

报告上的数据很详细,时间,地点,涉及人员,全都有据可查。

“你是说,马奎的人干的?”

“有这个可能,叛徒是北平来的,马奎之前跟北平站有联络,如果叛徒手里掌握了什么对马奎不利的东西,马奎的旧部完全有动机灭口。”

吴敬中看了看报告,又看了看陆桥山。

“陆桥山。”

“站长。”

“这个囚犯是你负责看管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人是在你转移的过程中被打死的?”

“是……”

“那这件事的责任,你应该很清楚了。”

陆桥山的脸涨红了。

“站长,我怀疑有人在背后……”

“够了!”吴敬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茶杯跳了起来,“你手里一个活的证人都看不住,现在跑来跟我说怀疑这个怀疑那个?我把北平站的案子交给你,是让你立功的,不是让你来丢人的!”

陆桥山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
“明天之前,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事件报告,你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,查不清楚,这件事就算在你头上。”

“是。”

陆桥山转身走出了站长室,背影僵硬。

门关上之后,吴敬中的脸色恢复了平静。

他看着余则成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。

“则成啊。”

“站长。”

“陆桥山这个人,本事不大,野心不小,以前我让他管情报科,是因为马奎太跋扈了,需要一个人制衡,现在马奎倒了,陆桥山一个人撑不起场面。”

余则成没有说话。

“情报科的外勤组,以后你也兼着管一管,机要室和外勤组,一内一外,你帮我看着点。”

余则成站起来。

“站长信任,则成一定尽力。”

吴敬中笑了笑,从抽屉里拿出一包茶叶推给他。

“好茶,太平猴魁,尝尝。”

余则成接过茶叶,谢过站长,走出了站长室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。

余则成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回响。

他的嘴角翘了一下,但很快就收了回去。

陆桥山费尽心机布的局,不仅没有钓到他这条鱼,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。

情报科外勤组的指挥权,从今天起,到了他手上。

天津站这盘棋,他又多了一颗子。

晚上,余则成提着一瓶酒回了家。

翠平正盘腿坐在地板上认字,看见他拎着酒瓶子,眼睛亮了。

“什么酒?”

“天津老白干。”

“好东西!”翠平跳起来去拿杯子,“我们那边打完仗,也喝这个。”

余则成把酒倒了两杯,递给她一杯。

“翠平同志,敬你。”

翠平端着杯子愣了一下。

“敬什么?”

“敬你那一枪。”

翠平嘿嘿笑了。

“那有什么,一百八十米,还不如打鬼子汽艇难度大。”

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,各自喝了一口。

老白干辣得翠平直嘶嘶。

“好辣,不过辣得痛快。”

余则成靠在沙发上,看着翠平被辣得皱成一团的脸,嘴角扯了一下。

“翠平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以后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凶险,天津站里的水比你在白洋淀见过的深多了,但只要我们配合好,我们都能活着完成任务。”

翠平用力点了点头。

“放心吧余同志,论打仗我比你强,论动脑子你比我强,咱俩加一起,军统那帮王八蛋翻不了天。”

余则成没有纠正她的用词。

他举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,然后起身走向了书房。

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低了,他往里面加了两块炭,然后坐到收音机前。

拧开短波开关,调到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频率。

滋滋啦啦的杂音里,一组微弱的莫尔斯码从远方传来。

嘀嗒……嘀嗒嘀……嗒嗒嗒……嘀嗒……

余则成拿起铅笔,飞快地把电码转译成明文。

只有四个字。

“佛龛已醒。”

铅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。

佛龛。

延安方面发来的预警。

这个代号他听过,在重庆总部的绝密档案里,“佛龛”是军统布置在延安边区的最高级别情报员,此人被中共反谍部门长期追踪却始终未能锁定,最终被召回军统内部。

如果“佛龛已醒”,说明这个人即将被重新启用。

而他被派往的目的地,极有可能就是天津站。

余则成把那张纸条放在炭火上,看着它卷曲,发黄,化成灰烬。

客厅里,翠平正在哼一首白洋淀的民歌,调子跑得很远,但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。

余则成关上了书房的门。

他知道,接下来要面对的这个对手,根本没陆桥山和马奎什么事,连吴敬中都算不上。

是一个真正的,跟他旗鼓相当的职业特工。

天津的冬天还很长。

而暴风雪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