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4章 站长之怒,特派员的碰壁

李涯走进站长室的时候,吴敬中正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

“吴站长,您找我?”

吴敬中没有回头。

“李涯,你坐。”

李涯坐下来,脊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
吴敬中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“我听说你在机要室查账?”

“是,局本部的例行审计,我有稽查处的公函。”

“公函我看过了,”吴敬中走到桌前坐下来,声音不大,但压迫感很足,“公函上写的是协助整顿,不是翻箱倒柜。”

李涯的表情没变。

“吴站长,查阅账本是审计的标准程序。”

“标准程序?”吴敬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“天津站的账本里,有一部分涉及地方军政合作的机密经费,这些经费的往来记录,不是局本部稽查处有权查阅的。”

李涯沉默了两秒。

“吴站长,我查的是物资流向,不是机密经费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物资流向,哪些是机密经费?”吴敬中的语气忽然尖锐了起来,“你翻了十四本账本,里面至少有三本涉及天津站与地方军政系统的往来,这些账目如果泄露出去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是整个天津站的事,是整个华北军统系统的事!”

李涯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吴站长,我可以保证,我查阅的所有内容都是保密的。”

“保密?”吴敬中站起来,双手撑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“李涯,你来天津多久了?三天。三天时间你就把我机要室的账本翻了个底朝天,你觉得这叫保密?还是叫越权?”

李涯的后背绷紧了。

吴敬中盯着他看了五秒,然后缓缓坐了回去。

“我不跟你为难,”他的语气放软了三分,“你是局座派来的人,我给你面子,但天津站的规矩你得懂,有些东西能查,有些东西不能查,这不是我定的规矩,是军统系统几十年的规矩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“那好,账本先还给机要室,”吴敬中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“你要查什么,先跟我打个招呼,我安排人配合你,别再搞突然袭击了。”

李涯沉默了很久。

“好,听吴站长的。”

他站起来,欠了欠身,转身出了门。

站长室的门关上之后,吴敬中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
“来人,换茶。”

同一时刻,余则成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。

李涯进站长室的消息,是机要室的小林第一时间告诉他的。

余则成估算了一下时间,吴敬中跟李涯谈话至少需要半个小时,加上李涯从站长室回到自己办公室的时间,他至少有四十分钟的空窗期。

四十分钟,足够了。

黄包车拐进了法租界。

法租界的街道比中国区干净得多,路边是成排的法国梧桐,叶子已经掉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。

余则成在一家茶楼前下了车。

茶楼的招牌叫“悦来春”,是一家不起眼的二层小楼,楼下卖茶,楼上打牌。

余则成上了二楼,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
“来壶碧螺春。”

“好嘞。”跑堂的吆喝了一声,转身去沏茶。

余则成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街景,等了大约五分钟。

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,左手提着一个布包袱,脸上带着笑,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来喝下午茶的小生意人没有区别。

他在余则成对面坐了下来。

“这位先生,您也是来喝茶的?”

“嗯,听说这家的碧螺春不错。”

“碧螺春是好,不过我更喜欢雨前龙井。”

“雨前的太嫩了,不经泡。”

“泡三道最好,不多不少。”

暗号对上了。

矮胖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笑眯眯地伸出左手去倒茶。

左手小拇指,齐根断了一截。

秋掌柜。

“余同志,组织让我转告您,新的联络方式已经建立,以后鸿运来杂货铺就是交通站,送菜上门就是传递暗号,具体的联络规则回头用纸条传。”

余则成点了点头。

“我有一份紧急情报需要马上传回去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,夹在茶杯底下推了过去。

秋掌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的时候纸条已经不见了。

“内容我会尽快转达。”

“还有一件事,”余则成压低声音,“最近天津站来了一个稽查处的特派员,叫李涯,这个人非常危险,他的代号叫佛龛,是军统安插在延安边区的高级别情报员,现在被重新启用派到了天津。”

秋掌柜的笑容收了一下。

“佛龛?我听过这个代号。”

“他的反侦察能力极强,我家周围已经被他的人盯上了,以后送菜上门的时候要格外小心,任何情报都不要放在菜里面,用其他方式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,秋掌柜先起身告辞了。

余则成又坐了十分钟,喝完了一壶茶,才慢悠悠地下楼离开。

回到站里的时候,正好赶上下午的工作时间。

机要室里,小林正在整理被李涯翻过的账本。

“余主任,李特派员刚才让人把账本送回来了。”

余则成嗯了一声,看了看账本的顺序。

十月和十一月的那几本,被放在了最上面,但没有被翻开过的痕迹。

吴敬中出手了。

余则成把账本重新锁进了保险柜,心里平静了一些。

第一回合,算是过了。

但他知道,李涯不会就此罢手。

下午五点,余则成在走廊里碰见了李涯。

李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点了点头就过去了。

但余则成注意到,李涯看他的眼神跟上午不一样了。

上午的眼神是审视。

现在的眼神是琢磨。

他在琢磨,为什么吴敬中会突然出手保护账本。

晚上回到家,余则成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。

李涯被吴敬中挡了回去,但他不会认栽。

一个局本部稽查处的特派员,被一个地方站长压着打,面子上过不去,迟早要找补回来。

而他找补的方式,大概率是把矛头对准那个给他递残片的人。

陆桥山。

果然,第二天早上,站里就传出了消息。

李涯在走廊里截住了陆桥山,两个人在走廊尽头说了一刻钟的话。

没有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,但陆桥山出来的时候,脸色白得像一张纸。

余则成站在机要室门口,远远地看着陆桥山僵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
他想起了一句话。

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

陆桥山以为自己递了一把刀出去,但他不知道,刀柄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