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8章 假回函里的错字,毒蛇诈不出真名

真正的回函没有那么快。

这一点,李涯知道。

余则成也知道。

北平旧档案线要翻旧册,白洋淀周边保甲线更麻烦。战乱年月,村毁人散,一份残册从地方递到天津站,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落到行动队桌上。

所以当刘波在收发台看见那张所谓北平回函摘抄时,第一眼就觉得不对。

纸是行动队常用的纸。

没有正式编号。

没有站长室转呈章。

连抬头里的旧档案处称谓都写得含糊。

更要命的是,太快了。

快得像一把故意伸到眼前的刀。

刘波端着茶壶,装作路过,多看了半眼。

抄件上有几个字。

王家庄。

王老二。

闺女。

他心里一紧,差点把茶洒出来。

半盏茶后,刘波进了机要室。

余则成正在校对一份海光寺旧频段说明。

刘波低声道:“主任,行动队那边有回函抄件。”

“正式件?”

“不像。”

刘波把看见的细节说了一遍。

余则成听到没有编号时,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
听到没有转呈章时,又敲了一下。

听到王家庄王老二时,他停住了。

“不是回函。”

刘波松了口气,又更紧张。

“诈?”

“嗯。”

余则成把说明合上。

“李涯等不及真回函,就先放一只假鸟出来,看谁抬头。”

刘波道:“要不要提醒余太太把王家庄记住?”

“不用。”

余则成看向窗外。

“记住就输了。”

刘波没明白。

余则成声音很低。

“她是乡下女人,不是档案员。认字不如认脸,认章不如认乡音。有人拿纸来认亲,她越急着接,越像等过这张纸。”

傍晚,余家厨房里,翠平正在剁白菜。

刀落在案板上,咚咚响。

余则成把假回函的事说完,翠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

“王家庄?王老二?”

“别记。”

“不记?”

“不认字,不认章,不认这张纸。”

翠平皱眉。

“那认啥?”

“认人。”

余则成道:“乡下亲戚不是靠一张纸认的。谁真认识你家,总说得出谁借过盐,谁家牛踩过麦,谁家孩子掉过冰窟窿。”

翠平眼睛慢慢亮了。

“俺懂了。谁来攀亲,俺问死他。”

“别问得太齐。”

余则成提醒她。

“你不是审他。你是嫌他乱认亲。”

翠平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。

“这个俺会。”

第二天上午,吴太太小客厅里又聚了人。

补录表还没全交,几个太太正在抱怨总务处事多。

一个穿灰棉袍的男人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几页纸,像是来找书记员。

他一开口,带着冀中口音。

“哪位是余太太?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翠平正坐在炭盆边烤手。

她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干啥?”

灰棉袍男人笑得憨厚。

“听说您也是白洋淀那边的?我早年去过王家庄,认识王老二家的闺女。瞧着您像。”

几个太太立刻看向翠平。

吴太太眉头也皱了。

窗外不远处,李涯站在廊下,看不见脸。

他没有靠近。

靠得太近,翠平先闻到的就不是乡音,是刀味。

李涯要看的也不是一句话对不对。

他要看的是旧地名砸下来时,这个女人会不会先僵肩,先找门边那个替她拿主意的人。

翠平手指在围巾边停了一下。

她想起余则成的话。

不认字。

不认章。

认人。

她忽然一拍膝盖。

“你认识王老二?”

灰棉袍男人点头。

“认识,认识。”

翠平站起来,走近两步。

“那你说,他欠俺家盐钱还了没?”

灰棉袍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“盐钱?”

“咋,不记得了?”

翠平嗓门大起来。

“他媳妇坐月子,俺二舅妈拿半罐盐过去,说等秋后还。后来鬼子来了,人跑了,盐没了。你既然认识他,你替他还?”

屋里几个太太扑哧笑出声。

灰棉袍男人忙道:“这年月,乡下账乱,我哪里记得盐钱。”

翠平立刻逼近。

“那你认得俺二舅妈不?”

“大概见过。”

“她左眼有毛病还是右眼有毛病?”

灰棉袍男人额头冒汗。

“这……”

翠平一拍桌子。

“你连俺二舅妈哪只眼不好都不知道,就敢说认识俺家?你是不是看俺乡下来的好糊弄?”

吴太太脸色也沉了。

“你到底是总务处的人,还是来乱攀亲的?”

灰棉袍男人赶紧低头。

“误会,误会。我也是听错了。”

翠平还不肯放过。

“听错?你们城里人听错就往女人身上安爹安娘?下回再说认识俺家,先把盐钱带来。”

屋里笑声更大。

一个太太笑着道:“余太太,这盐钱多少年了?”

翠平哼了一声。

“多少年也是钱。乡下人穷,一撮盐都记账。”

吴太太摆手。

“行了行了,别嚷了。你也出去,别在这里添乱。”

灰棉袍男人低头退下。

他走到廊下时,李涯没有看他。

等人走远,暗哨才低声道:“队长,她没接王家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不是她真不是?”

李涯看着小客厅里还在骂盐钱的翠平。

“不是。”

暗哨一愣。

李涯道:“她被提醒过。”

“余则成?”

“除了他,还有谁能从收发编号看出假回函?”

李涯的声音没有怒意。

这反倒让暗哨更怕。

“那假回函没用了?”

“有用。”

李涯转身往行动队办公室走。

“至少知道余则成的耳朵还在收发台。”

暗哨跟了两步。

“队长,要不要把刘波一起盯上?”

李涯脚步没停。

“盯。”

“那抓不抓?”

“抓一个刘波,余则成会换十个耳朵。”

李涯淡淡道:“我要看的不是谁听见假回函。我要看谁听见以后,会先去报谁。”

办公室里,火盆烧得正旺。

李涯把那张假抄件丢进去。

纸边卷起,很快变黑。

暗哨低声问:“下一步?”

李涯重新铺开信纸。

“催白洋淀。”

他写下加急二字。

“女游击队残档、王姓失踪妇女、耳后黑痣记录,一样都不要漏。”

暗哨道:“若还查不到呢?”

李涯抬眼。

“查不到,也是一种结果。可我不信一个人能把来处全烧干净。”

火盆里,假抄件化成灰。

李涯吹干新写的加急函。

“假的试不出来。”

他把信折好。

“就等真的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