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残档上的半枚黑痣,深海把人藏进乱世里

站长室的灯又亮了。

吴敬中披着外套坐在桌后,脸色比窗外的夜还冷。

他刚被秘书从姨太太那边请回来,心里本就有火。

一看见李涯手里的公函,火更大。

“李涯,你最好真有要紧事。”

李涯把残缺回电放到桌上。

“站长,白洋淀周边保甲线回电。”

吴敬中没有伸手。

“念。”

李涯道:“王翠平,女,二十余,耳后有痣,去向不明。”

屋里静了一瞬。

秘书站在墙边,连气都不敢喘。

吴敬中终于拿起那张纸。

纸边残破,字迹不齐,印章只剩半个红印。

他看了几眼,冷笑。

“就这个?”

李涯神色不动。

“残档不全,但与余太太已有特征高度相合。”

“高度相合?”

吴敬中把纸拍在桌上。

“一个王翠平,一个二十多,一个耳后有痣。冀中叫王翠平的女人都归你行动队管?耳后长颗痣,也归你行动队管?”

李涯没有退。

“卑职不请求抓人,只请求排除嫌疑。”

“怎么排除?”

“由吴太太或站长指定女眷陪同,私下核验王翠平耳后是否有痣。”

吴敬中的脸彻底沉了。

“验站里太太的身?”

“只验体貌特征。”

“说得轻巧。”

吴敬中站起来。

“今日验余太太,明日是不是验总务股长太太?后日验我吴某人的家眷?李涯,你把天津站当什么地方?”

李涯低头。

“卑职按程序请求。”

“程序?”

吴敬中指着桌上的残档。

“这张纸有完整保甲章吗?有父兄姓名吗?有婚配登记吗?有她从白洋淀到天津的路线吗?没有这些,你凭什么去羞辱机要室主任的眷属?”

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。

秘书低声道:“站长,余主任到了。”

吴敬中看了李涯一眼。

“进来。”

余则成推门进来,衣领扣得整齐,脸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。

他像是刚从夜班房赶来。

李涯看着他。

余则成也看见了桌上的残缺回电。

那一瞬间,他心里像有冰水漫过。

耳后有痣。

这四个字太近了。

近到只差一只手。

可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让那只手碰到翠平。

吴敬中把回电推给他。

“小余,你看看。”

余则成拿起来,看得很慢。

他先看字,再看章,再看纸边。

李涯忽然道:“余主任,不必拖时间。内容不多。”

余则成抬头,笑了笑。

“李队长误会了。我不是看内容。”

“那看什么?”

“看它能不能成为内容。”

屋里又静了。

吴敬中眼神动了一下。

余则成把回电放下。

“站长,这份回电最多说明白洋淀周边曾有一名王翠平,二十余岁,耳后有痣,去向不明。可它缺四样东西。”

吴敬中道:“哪四样?”

“完整保甲章,父兄姓名,婚配登记,来津路线。”

余则成声音平稳。

“没有父兄姓名,不能确认此王翠平是不是补录表上的王翠平。没有婚配登记,不能确认她是否嫁过。没有来津路线,不能证明她到过天津。至于耳后有痣,回电没写左右,没写大小,没写在耳后哪一寸。”

李涯看着他。

“余主任很会拆证据。”

“卑职是机要室出身。”

余则成低声道:“密电少一个字,都可能判错方向。档案也一样。”

这话说得太稳。

像技术判断。

又像一把刀,把残档切成了几块。

李涯道:“那就核验体貌。若余太太耳后无痣,自然排除。”

余则成还没开口,吴敬中已经冷笑。

“若有呢?”

李涯沉默半息。

“则嫌疑加重。”

“好。”

吴敬中点点头。

“那家属区所有战乱迁移、婚书缺失、父兄不明的女眷,是不是都按这个规矩验?谁残档里写个瘸腿,就验腿?写个肩疤,就脱衣裳?你准备让天津站太太们明天全站排队?”

李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余则成知道,吴敬中打中了。

李涯可以不讲人情。

吴敬中不能不讲体面。

尤其是家属区。

那是站里男人的脸,也是吴敬中的脸。

吴太太很快被请来。

她披着披肩,显然也是半夜被叫醒的,脸色难看得很。

听完李涯的请求,她当场变了脸。

“李队长,前儿检查余家,针线箱是我亲手翻的。旧收音机也查了,屋里屋外都查了。如今又要看人身上?这叫什么规矩?”

李涯道:“只是私下核验。”

吴太太冷笑。

“私下也是羞辱。今天我替你看余太太,明天别人就能说我帮行动队验女眷。家属区还过不过日子?”

吴敬中立刻接话。

“听见没有?”

李涯低头。

他知道,这道门暂时撞不开了。

不是因为余则成没有问题。

正因为太像有问题,余则成才把问题藏进了吴敬中的章、吴太太的脸面、全站眷属的恐慌里。

李涯收起残缺回电。

“卑职明白。”

吴敬中盯着他。

“这事到此为止。没有完整证据,不许再碰余太太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涯敬礼,转身离开。

余则成也垂下眼。

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。

吴敬中看向他。

“小余,你欠我一次。”

余则成低声道:“卑职记着。”

“记着就好。”

吴敬中重新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

“让你太太以后少在外头露破绽。李涯这条蛇,没咬中,也不会走。”

“是。”

余家夜里,翠平听完经过,半天没说话。

她伸手摸了摸耳后,指尖碰到那颗被头发和灶灰遮过无数次的痣。

“差一点?”

余则成点头。

“差一只手。”

翠平脸色发白。

“那算过了?”

余则成坐在桌边,把油灯拨暗了一点。

“不算。”

翠平抬头。

余则成声音很轻。

“只是让李涯没法把怀疑写成报告。”

翠平咬牙。

“那他还查啥?”

“来处查不实,就会查去处。”

余则成看向窗外。

家属区的巷子很静。

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可他们都知道,李涯没有输。

他只是换了方向。

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把残缺回电、眷属册抄页、补录表和余家搜查记录一起放进一个牛皮纸夹。

暗哨低声道:“队长,真不查了?”

李涯拿起钢笔。

“查。”

“查哪儿?”

李涯在纸夹封皮上写下王翠平三个字。

又在下面写了一行。

未排除。

他停笔片刻,重新蘸墨。

“不查她从哪里来。”

钢笔落下,黑字一点点成形。

查她往哪里去。

李涯合上纸夹。

“从明早开始,盯送菜的,盯药材的,盯太太会。她只要还传消息,就一定会有去处。”

窗外,天色快亮了。

天津站门房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。

一场查人的风波,暂时压下去了。

另一张网,已经从门口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