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2章 太太会里的旧棉票,余太太把路线走成闲话

第二天一早,吴太太就派人来传话。

“午后去南市。”

“做啥?”

来传话的小丫头缩着脖子。

“吴太太说,前阵子家属区闹得脸上不好看,趁着天还没大冷,带几位太太去换棉票,买旧棉布,给站里勤杂做冬衣。”

翠平正拿着根针挑线头,闻言就皱了眉。

“又出门?”

她一抬头,看见余则成正坐在桌边喝稀饭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忽然就明白了。

这不是买布。

这是拿太太会给门房簿子添新页。

丫头走后,翠平把针往笸箩里一扔。

“俺也去?”

“去。”

“他不是正在数脚印?”

余则成把碗放下。

“越在数,越得按着日子走。”

翠平想了想,又压低声音。

“药材铺那条街也在里头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余则成看着她。

“所以你今天不能躲。”

“不躲?”

“也不能盯。”

翠平嘴一撇。

“那俺也去干啥,真买布?”

余则成笑了笑。

“跟着太太们骂价,挑布,嫌冷,嫌路远。你今天最像的时候,不是像个会躲的,是像个会过日子的。”

翠平听着不痛快。

“俺也去过日子,还得算着给他看?”

“对。”

余则成说完,又补了一句。

“你若看见尾巴,别先看人。先看鞋。”

翠平眼里动了动。

午后,吴太太的小客厅又热起来。

几位太太坐在一处,手里不是暖手炉,就是旧棉票。

吴太太脸上还是那副不高兴。

“都给我听着。今天谁也别乱跑。买完布就回来。外头风大,少给我添麻烦。”

一位太太笑着奉承。

“吴太太这是替咱们操心。”

另一个叹气。

“还不是前几天让行动队闹的,出个门都像上刑场。”

翠平没接茬。

她站在门口系围巾,眼角往廊下一扫。

两个穿短棉袄的人正靠着墙说话。

一个鞋帮沾着黑泥。

一个鞋跟上有点红土。

她立刻把目光收回来,顺手拍了拍菜篮,张口就骂。

“这围巾谁给俺洗的?硬得像门帘子。”

屋里几个太太都笑了。

气氛松了一层。

吴太太白她一眼。

“就你话多。”

“不多不行,嘴一闲,手就冷。”

翠平说得理直气壮。

一行人出了家属区,门房老赵果然在簿子上记了一笔。

吴太太带队。

六位太太。

去南市布庄。

翠平走在后头,没回头。

可耳朵一直听着。

后面鞋底擦地的声音,一会儿快,一会儿慢。

不是路人。

是跟着她们的。

南市今天风硬。

布庄门口挂着一排旧布头,被吹得啪啪响。

伙计笑着迎出来,嘴里一串好听话。

“几位太太里边请。今天刚到一批苏布,棉花也新。”

吴太太先进去。

其余几个太太跟着挑布看票。

翠平站在一卷灰布前摸了两把,忽然把布头一扯。

“少了。”

伙计脸一僵。

“太太说笑了。”

“谁跟你说笑。”

翠平把布按在桌上,巴掌一拍。

“俺眼拙,手可不短。这一尺布你少一寸,蒙谁呢?”

吴太太刚想端架子,旁边一位太太已经接过去。

“我说呢,怎么总觉着比票上短。”

另一个也凑过来。

“你再展开给我看看。”

伙计额头见汗。

“没有的事,都是照着量的。”

翠平冷笑。

“你这量法,是拿老鼠尾巴当尺吧。”

屋里一下热闹起来。

几个太太围着桌子算票,吵得布庄门口都有人探头看。

外头那两个暗哨本来还想靠近些,见门口堵满了看热闹的人,只能站在对街。

翠平借着低头扯布的工夫,看见那双红土鞋往右移了两步。

正好压在药材铺门口。

她心里一动。

药材铺也有人。

吴太太被吵得头疼。

“行了行了,差一寸补一寸,别在这儿丢人。”

伙计忙不迭赔笑。

“补,补。再给几位太太添两尺零头。”

旁边一位太太正咳了两声。

翠平听见,忽然提高嗓门。

“光补布有啥用。人都咳成这样了,还硬撑着。”

吴太太一愣。

“谁咳了?”

“她。”

翠平随手一指,又立刻改口。

“不对,不止她。您这两天也咳。昨儿屋里炭火重,俺也去你那边都闻见了。”

吴太太下意识摸了摸嗓子。

“有吗?”

“有。”

翠平说得特别真。

“俺们乡下人不会看病,可会听咳嗽。再拖下去,晚上咳得睡不着。”

那位真咳嗽的太太立刻跟上。

“我这两天是有点。”

翠平一把挽住吴太太胳膊。

“那边不就是药材铺么,买点川贝去。布也挑完了,站这儿吹风不值当。”

吴太太本来还想拿拿架子,可一听周围几位都说嗓子发紧,也就顺着下了台。

“去看看。”

一群太太呼啦啦又转进药材铺。

对街两个暗哨都愣了。

他们盯药材铺,是想看余太太会不会单独靠近。

谁知道她把半个太太会都拖了进去。

药材铺里满是药香。

掌柜看见这一屋子人,忙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
“几位太太要什么?”

吴太太矜持地清了清嗓子。

“川贝。再看点润肺的。”

翠平没往后柜看。

也没去瞟角门。

她就站在柜前,挑药,嫌贵。

“这么点川贝要这价?你这是卖药,还是卖金子?”

掌柜苦笑。

“太太,这东西冬天就涨。”

“涨也不能把俺当冤大头。”

她一句接一句,把铺子里的气氛全搅到市井里去了。

几位太太也跟着问价。

有人要橘红。

有人要甘草。

还有人顺手买了两包驱寒的姜片。

药材铺从一个危险点,硬生生成了女眷扎堆的热闹地方。

对街那双黑泥鞋站了会儿,又往后退了退。

退到杂货铺拐角。

翠平用余光看见了。

她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一点。

她今天没递出一句话。

可她把这条街上谁在看,谁在退,都记住了。

回程路上,吴太太还在埋怨布庄伙计。

“也就是你,今天敢拍桌子。”

翠平哼了声。

“不拍,他就敢少尺头。跟这种人客气没用。”

吴太太看她一眼,倒没再数落。

“你这张嘴,吵起架来倒有用。”

“俺这叫会过日子。”

几位太太都笑。

门房老赵又提笔记了一行。

布庄。

药材铺。

酉时回。

余家屋里,天擦黑的时候,余则成才把门拴上。

翠平坐到桌边,第一句却不是说布,也不是说药。

“两个尾巴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一个鞋帮黑泥,像海河边带回来的湿土。一个鞋跟红,像门房那块砖地蹭出来的。”

余则成抬眼看她。

翠平又补了一句。

“今儿俺也去了药材铺,俺也去了布庄,可俺也去得比他们还像买东西的。”

她说完,自己都愣了愣。

这句话以前她说不出来。

余则成看着她,嘴角轻轻动了下。

“你今天没送出消息。”

翠平有点不服。

“那俺也去不是白跑了?”

“没白跑。”

余则成把眼镜摘下来,慢慢擦着。

“你今天没送出消息,却带回来两个人的去处。”

翠平怔了一下。

外头风吹得窗纸响。

她忽然觉得,天津这地方教人的法子真怪。

以前在白洋淀,学的是怎么摸岗,怎么打枪。

如今在这里,学的是怎么骂价,怎么进铺子,怎么把一条路走得像闲话。

她没再说什么。

可心里那根绷着的线,已经悄悄换了一种绷法。

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正在看路线上记下的停步点。

暗哨把药材铺那段又说了一遍。

“她没躲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可她也没单独碰掌柜。”

李涯看着纸上那个圈出来的药材铺。

“公开去处,不等于真实去处。”

暗哨没听懂。

李涯也没解释。

他只是把“药材铺”三个字旁边,又写了一句。

单独看,不算。

得和别的线一起看。

说完,他把笔一扣,目光又落回余太太三个字上。

这女人今天没露破绽。

可没有破绽,本身就是下一步该量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