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总务簿里的半张水票

收发台上午刚开窗,刘波就看见了那份清单。

纸不厚。

格式也普通。

抬头写着门房水票核验。

下面四项。

同义水铺。

鸿运来。

门房代收。

冬季送水。

没有余家。

也没有王翠平。

可刘波看见同义水铺四个字,后背还是一凉。

他拿起清单时,指尖差点把纸边捏皱。

旁边收发员问:“刘哥,这也要登记?”

刘波把纸放平。

“行动队来的?”

“嗯,说是补总务水票。”

刘波没再说话。

他知道这不是普通补票。

前两日是良民证。

昨日是鸿运来账。

今天就是水票。

李涯把菜担上的每一寸路,都拆成了纸。

照过去的性子,他会立刻找机会把这张清单递到余则成手里。

可现在不行。

水房门口,行动队暗哨又在。

那人靠着墙,像是随便等热水。

眼睛却不随便。

刘波低下头,在清单背后写了两行意见。

缺家属区冬季水煤票总表。

无法直接核验门房水票。

请总务补登后再流转。

写完,他按规矩盖了收发台经手章。

旁边收发员一愣。

“退回去?”

刘波道:“少总表,怎么核?”

“行动队急着要。”

“急也得有表。”

他说完,把清单夹进退件夹。

动作很稳。

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总务处很快炸了锅。

总务书记员捧着退回来的清单,脸色发青。

“又补登?”

“冬季水煤票总表呢?”

“哪来的总表?往年都是各科自己领,门房代收,茶房记小账。”

“收发台说没总表不能核。”

书记员气得拍桌。

“刘波这是给我找事。”

可骂归骂。

章程在那里。

总务只能翻柜子。

票据柜一开,灰尘扑出来。

旧水票。

煤票。

茶票。

车马料票。

还有几张不知道谁塞进去的香烟条子。

书记员越翻脸越白。

因为这些东西,没一项干净。

情报科领过水煤票没销。

行动队借过车马料票没还。

站长室外间还有一摞茶水票,写着招待二字,却没写招待谁。

半个时辰后,陆桥山就到了。

他戴着金丝边眼镜,脸上还有笑。

可那笑一点热气都没有。

“总务翻我情报科旧票,是谁的意思?”

书记员一看他,头更疼。

“陆科长,不是翻您,是补冬季总表。”

“补总表补到我科里?”

“水煤票都混在一处。”

陆桥山把手套慢慢摘下来。

“谁要核?”

书记员看了眼门口。

行动队暗哨站在那里。

陆桥山眼神立刻冷了。

“又是行动队。”

暗哨上前一步。

“陆科长,门房水票核验是安全整顿延伸。”

“安全整顿?”

陆桥山笑了一声。

“上回安全整顿,整出旧收音机。再上回,整出报废仓旧账。现在连茶水票都算安全?”

暗哨面无表情。

“我们只查同义水铺票根。”

“那就去同义水铺。”

陆桥山声音不高,却句句带刺。

“翻我情报科旧票做什么?想查我陆某人喝了几壶茶,烧了几块煤?”

书记员赶紧打圆场。

“陆科长,误会,误会。”

“误会就把我科旧票放回去。”

暗哨道:“总表未成,不能放。”

陆桥山脸上的笑没了。

“你们行动队现在连总务柜子都能扣?”

声音传到站长室外间时,吴敬中正在喝茶。

听见水煤票三个字,他眉头一皱。

“又闹什么?”

秘书低声回话。

“行动队要核门房水票,收发台退回要求补总表。总务一翻,翻出情报科旧水煤票和车马料票。陆科长不肯。”

吴敬中茶盏停在半空。

车马料票。

这东西可不能随便翻。

翻深了,能翻出谁用站里的车给谁送过货,谁借马料跑过私活。

他把茶盏重重一放。

“让总务先做总表。”

秘书忙点头。

“行动队那边……”

“没有总表,谁也不许单独提原簿。”

吴敬中声音沉下来。

“告诉李涯,查可以,别把天津站查成菜市场。”

机要室里,余则成直到午后才看见总务补登告示。

告示贴在公文栏。

家属区冬季水煤票总表补登。

各科旧票暂封。

不得单独提走原簿。

余则成站在告示前,看了几眼。

刘波从旁边经过,没有停。

只低声叫了一句。

“余主任。”

余则成嗯了一声。

两人擦肩而过。

没有纸条。

没有眼色。

甚至没有多一句话。

可余则成已经明白。

刘波看见了同义水铺。

也忍住了。

他没有把清单送到机要室。

他把清单送进了总务那堆烂票里。

这比报信更稳。

更难。

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听完回报,脸色平静。

暗哨有些不安。

“队长,水票清单被刘波退回总务了。”

“理由呢?”

“缺家属区冬季水煤票总表。”

李涯点点头。

“合规。”

暗哨低声道:“可这一退,陆桥山闹起来,吴站长也不许单独提原簿。站内票据暂时拿不到了。”

李涯没有恼。

他反而拿起那份退件意见看了很久。

刘波的字不算好。

横平竖直,带着电讯科小科员特有的谨慎。

每个字都像按章程写出来的。

也正因为如此,难抓。

暗哨道:“刘波是不是又在帮余则成?”

李涯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有证据吗?”

暗哨语塞。

没有。

刘波没有去机要室。

没有私下送纸。

没有和余则成多说一句。

他只是指出手续缺项。

李涯把退件意见放下。

“他现在不是耳朵了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公文堆里的一根针。”

暗哨听得心里发紧。

李涯继续道:“你伸手去抓,先扎的是自己。”

屋里静了片刻。

暗哨问:“那水票线还查吗?”

“查。”

“站内原簿被吴站长压住了。”

“那就不查站内。”

李涯起身,走到窗边。

窗外风冷。

门房那边有人在搬煤,灰尘被吹得一阵一阵。

“同义水铺的票根,不在天津站。”

暗哨立刻明白。

“去水铺抄?”

“嗯。”

“要不要带行动队牌子?”

李涯想了想。

“不必大张旗鼓。一个人去,装成补门房账的总务伙计。”

“若水铺掌柜不交?”

“他会交。”

李涯回头。

“小铺子怕行动队,也怕总务。更怕惹上天津站。”

暗哨点头。

李涯又补了一句。

“只抄票根,不拿原件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拿走,水铺会乱。乱了,他们就知道我们动到哪儿。”

暗哨心里一凛。

李涯已经不只是钓人。

他连钓钩落水时的响声,都想压住。

傍晚,刘波回到收发台,发现那名暗哨已经不在水房门口了。

他心里反而更沉。

人不在,不代表事没了。

也许是换地方了。

他把今日退件登记抄完,手腕有点酸。

旁边收发员笑他。

“刘哥,你今天可把总务坑惨了。”

刘波也笑。

“按章办事,谁也坑不着。”

话说得轻松。

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。

余家夜里,翠平听完总务补登的事,半天没吭声。

“刘波这小子,胆子见长。”

余则成摇头。

“不是胆子。”

“那是啥?”

“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有胆子。”

翠平想了想。

“绕口。”

余则成笑了一下。

“能活命的话,大多绕口。”

翠平也想笑,却没笑出来。

“李涯会被这堆票据挡住吗?”

余则成看向窗外。

“不会。”

“那他还查啥?”

“站里的簿子搅浑了,他会去外头。”

翠平一愣。

“同义水铺?”

余则成没答。

可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
行动队办公室里,李涯把收发台流转记录合上。

纸页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
暗哨已经准备出门。

李涯叫住他。

“记住,只看没进站的票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尤其看空票。”

暗哨抬头。

“空票?”

李涯声音很轻。

“写了水脚,没写买主的票。”

暗哨应下,推门出去。

李涯一个人站在灯下。

他看着桌上那张被刘波退回的清单,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
“站里的簿子会被人搅浑。”

他低声道。

“那就去水铺,看没进站的票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