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6章 门房的唱名话

第二天一早,门房那边的风声就更紧了。

老赵端着茶缸,嘴里还在念叨昨儿那句“签收补认名单”。他本来只是被人吓着,怕自己没照办担责,可这一夜过去,那句口风像长了腿,愣是顺着门房砖缝钻进了家属区各处。

最先变脸的,还是小客厅那帮太太。

吴太太刚坐稳,手里的热茶还没放下,就听门口一个丫头小声说了句。

“门房那边又在传,说往后补认签收要唱名。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静得连茶盖碰杯沿那声轻响都格外刺耳。

吴太太抬起眼,脸色当场沉下去。

“谁说的?”

丫头缩了缩脖子。

“俺也去也是听门房小工念叨的……说是昨儿那句规矩没准是真的。”

旁边一个太太先不干了。

“真不真也不能这么干。哪家领个煤、补个认,还让门房当街念出来?”

另一个太太也接上。

“就是。门房一张嘴,院里谁领药谁签字,岂不都成笑话了。”

翠平坐在角落,手里还拿着半截线头,眼皮都没抬。

她昨夜就被余则成交代过。

这种时候,不能抢着讲程序。

谁先讲明白,谁就像心里早有数。

她得等。

等别人先嫌,先烦,先把这句假话骂脏。

果然,没一会儿,吴太太自己就先拍了桌子。

“门房是看门的,不是报丧的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屋里几个人全都顺势跟上了。

“可不是,唱名像催债。”

“俺也去听着就膈应。”

“谁家男人在站里当差,女眷哪有让门房喊着玩的。”

翠平这时候才抬起头,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。

“俺也去乡下见过讨债的,也没这么站门口吆喝。”

“这不是办事,这是拿人脸当锣敲。”

她这句话说得粗,可也正因为粗,反倒没一点“懂规矩”的痕迹。

几个太太一听,齐齐笑了一下。

笑里带着气。

气里又带着认同。

吴太太顺着这股劲儿,直接起身。

“俺也去倒要看看,门房今天敢不敢真念。”

她这一起身,屋里几个人立刻都跟着动了。

门外挂着的冬风一吹,小客厅的人乌泱泱压出去半条廊。

门房那边,老赵本来正拿着告示纸装样子,一看吴太太领着人过来,腿肚子都快软了。

“太太,俺也去没念……俺也去就是听人提了一嘴。”

吴太太眼一瞪。

“你没念,院里怎么都知道了?”

老赵张了张嘴,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。

他也委屈。

昨儿那句本来就不是他说的。

可偏偏是从他门房这儿传开的。

这就像一口黑锅,谁都能拍两下,最后还是扣在他脑门上。

李涯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头,手里夹着烟,却一口没抽。

他今天没让人多嘴。

他要的就是看。

看这句假规矩顺着门房往外跑之后,先撞上谁。

是识字的。

是胆小的。

还是最在乎脸面的。

吴太太明显是第三种。

她根本不问真假,也不管文号。

她只看一样。

这事丢不丢家属区的脸。

而翠平……

李涯的目光往她身上一落,慢慢停住。

这个余太太,从头到尾都没替老赵纠一个字,也没问一句该不该照办。

她只骂难听。

骂得像个真正嫌丢脸的乡下婆娘。

可就是这种不沾边的骂,最讨厌。

因为它会把真正该露头的人,全压回去。

门房口气氛越来越僵。

有个小工看老赵扛不住,怯生生插了一句。

“俺也去觉着,要真有这规矩,总务那边也该有抄件吧……”

这话一出,吴太太立刻扭头。

“对。”

“你门房嚷嚷半天,抄件呢?”

老赵更傻了。

他哪来的抄件。

那句唱名的话,本来就只是风里飘来的一句口风。

收发台那边,刘波正好拿着登记夹过来。

他一看这场面,就知道门房这锅已经烧旺了。

可他脸上半点没露。

只低头翻了一页夹子,语气平平。

“收发台没见着新文号。”

“今儿总务抄件,也没有补认唱名这一条。”

吴太太当场接住这句。

“听见没有?”

“没文号,没抄件,谁的嘴敢比总务纸还硬?”

门房几个小工全缩了。

老赵也赶紧点头。

“俺也去懂了,俺也去往后只照纸念。”

翠平在旁边斜了他一眼。

“你先把字看清再念吧。”

这话一出口,周围又是一阵笑。

老赵被笑得脸红耳赤,可这回他倒没恼。

因为这笑已经把那句假规矩冲散了大半。

它不再像条真的命令。

倒像个门房丢出来的笑话。

可余则成坐在屋里,听到这边动静,心里却没半分松。

他知道,李涯不会白放这一钩。

唱名是真是假,不重要。

重要的是,这句话跑起来以后,谁最想让它停。

谁越急着让它停,谁心里就越有东西怕被唱出来。

等翠平回来时,手心还是凉的。

她把门一关,压低声音。

“俺也去今儿瞧明白了。”

余则成抬眼看她。

“明白什么?”

“他不是想唱名。”

“他是想看谁听见唱名就先坐不住。”

余则成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。

“对。”

翠平把线头往桌上一扔。

“俺也去本来还想骂一句这事不合规矩,后来想起你昨儿的话,就忍了。”

“忍得好。”

“俺也去忍得后脊梁都发木。”

“发木也得忍。”

余则成给她推过去一杯热茶。

“你今天要是先替门房讲明白,这句话就有了落脚处。”

翠平接过茶,皱了皱鼻子。

“俺也去现在是真烦这人。”

“他越不急抓人,越损。”

余则成没说话。

外头风吹过窗纸,发出轻轻一阵响。

李涯今天确实没抓人。

可他已经看见了更值钱的东西。

小客厅的人最先怕的是丢脸。

门房最先怕的是担责。

灶房那边最先怕的是被催账。

而翠平……

她今天怕的,不是唱名。

是有人借这句唱名,顺手把余家门口那层皮揭开一点。

这层怕,李涯未必全看清。

可他一定闻见味了。

夜深些,门房那边灯还亮着。

老赵坐在炉边,一边烤手,一边低声跟茶房嘀咕。

“俺也去以后再也不敢乱接这种话了。”

茶房哼了一声。

“你不敢,有人敢。”

老赵一愣。

“啥意思?”

茶房往外头瞥了瞥,没再说下去。

可这半句没说完的话,比说透了还扎人。

因为它说明,家属区里已经不止一个人明白。

有人在借门房这张嘴放风。

李涯把暗哨记下的几句原话慢慢摊平,最后只在纸上写了八个字。

“怕唱名的人,都有东西。”

可紧接着,他又在下面补了一句。

“最值钱的,不是怕,是会让人一起怕。”